这只鼠兔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肥硕圆润的身体恰好被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估计在石缝间挣扎了一阵,遇到羊群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看到这只快要死亡的鼠兔,猎物唾手可得,卓拉身体里食肉的那一部分基因开始苏醒。
饥肠辘辘的卓拉本能地朝着那只鼠兔扑咬上去。
卓拉撕咬吞噬鼠兔的样子,也彻底让藏羚羊群清醒过来,把一只力量强大的食肉动物留在羊群里,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于是卓拉第一次品尝到肉的滋味,就被彻底驱逐出了羊群。
五天后,索朗他们在高原雪线附近找到卓拉。
他和猛兽搏斗过,身上有几十处大大小小的擦伤,脖子侧方的皮毛被撕扯下来一块,整只狗血肉模糊的。
卓拉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凉的残雪上,眉毛和唇边都结了一层白色的薄霜。
索朗本以为卓拉已经死了,他把手凑到卓拉干燥开裂的鼻头旁,却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之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我把卓拉带到了镇上的动物医疗站,魏医生救了卓拉一命。”
索朗抬起眼,看向兽医。
兽医挠挠头发,还是不太明白:“那卓拉啷个又不吃肉嘛?他好不容易才能自由吃肉嘞。”
“他怕再次被抛弃。”
魏医生接话道:“他怕他再吃肉的话,就会再次被我们抛弃。”
动物做不到像人那样复杂的思考。
卓拉第一次吃肉,就被驱逐出了藏羚羊群。
他就把吃肉和抛弃这两件事联想到了一起,导致他以为只要自己再吃肉,就会再次被抛弃。
所以他宁愿挨饿,也不愿意被抛弃。
而且卓拉现在把这间小小的病房当成了自己的新家,索朗要带他离开,他又以为自己会再次被抛弃。
这也是导致卓拉之前应激,差点攻击人的原因。
“哎,这件事都怪那些养獒的人,要养么又不好好养,简直是造孽嘛。”
兽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索朗和魏医生再次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兽医突然间变聪明了,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可大家都知道,卓拉虽然害怕离开这个“家”,但他每天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状态也很差。
他是属于旷野的生灵,关在这方寸之间迟早会抑郁。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先给卓拉打一针麻醉针,将他带上车后,暂时用铁链控制起来。
但是从仓瑞县到宁吉拉巡护站,路程最少需要两天一夜,麻醉不可能这么长时间。
卓拉中途如果清醒过来,很可能会再次应激,到时候只有索朗一个人去应对。
魏医生看向索朗:“这就比较考验你的胆量和智商了。”
“我没问题。”索朗还是酷酷的样子,简洁地回道。
卓拉住院的这段时间早就习惯了打针吃药,魏医生给卓拉打麻醉针的时候,他也乖乖地趴着,十分配合。
麻醉几分钟就起效了,卓拉的眼睛向上翻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魏医生碰碰他瘦得脱了像的头,喊了两声:
“卓拉,卓拉,喝奶了。”
卓拉抗拒吃肉,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所以对自己唯一能吃的“奶”这个字的反应很大。
魏医生说了几声喝奶,他都没有反应,确定是睡过去了。
兽医帮着抬卓拉上车的时候,很怂的反复确认着:“真的麻醉了哈?不会突然醒过来吧?”
刚把卓拉抬出治疗站的大门,索朗突然喊了一声:“卓拉睁开眼了。”
兽医吓得大声喊:“妈呀,老汉,救我。”手里倒是还紧紧抓着卓拉的两只后腿没松手。
他很快看到索朗和魏医生脸上的坏笑,知道自己是被耍了,气得差点骂人。
越野车的后排座位被放倒下来,卓拉被平放在车厢里,索朗把铁链扣在他的项圈上,另一边则牢牢固定在车架上。
终于安置好卓拉,大家返身去找小牛的时候,才发现小野牛就站在他们的身后,懵懵地瞪着他们。
之前忙着安置卓拉,出门的时候也没注意关上病房的门,小牛自己跑出来了。
她溜出来也不乱跑,安安静静地跟着大家忙前跑后,感觉她也出了一份力似的。
“咦,这是谁家小牛啊?”魏医生弯下腰和姜盈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夹了起来。
姜盈迈着短粗的小黑腿走过去,用脑门在兽医的手背上亲昵地蹭了几下。
兽医也想要一个蹭蹭,便学着魏医生的语气,夹着嗓子说:“这是谁家的小牛啊?”
姜盈装没听到,前脚攀着车架,后腿在地上一阵乱蹬,溜圆的腰腹一起用力,笨拙地爬进了车厢里。
她蜷缩起四肢,在卓拉旁边卧好,脑袋一歪,朝着兽医吐出一截粉粉的小牛舌。
兽医愣了一下,指着小牛大喊:“她一定是成精了。”
“有的小动物真的很聪明,你不要胡说。”
魏医生瞪了兽医一眼,走上前,用手摸了摸小牛的耳朵,轻声叮嘱:
“小牛,要好好长大啊。”
她又看向睡得不省人事的卓拉,手心抚摸过卓拉凸出的肋骨,在那里停留了一下才收回手。
最后朝索朗挥挥手:“时间不早了,你们快走吧,记得给我带孩子们的消息回来。”
*
姜盈寒暑假的时候和父母自驾游过几个地方。
父母喜欢去那种热门景点,而假期的热门景点又总是人山人海,以至于姜盈印象中的自驾游总是很多人的场景。
而此时,作为一只牛坐在疾驰的车上,她透过敞开的车窗,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越野车出了苍瑞县后,就看不到房子了,车子像是驶入了一片奇异美丽的天地。
他们从谷底顺着山路盘旋向上走,刚经过一片绿草茵茵的阳光牧场,转了个弯,尖峰和峭壁上则落满残雪。
像是一瞬间穿越了夏冬。
冰凉的寒风吹过,路边几排彩色小旗帜猎猎作响。
姜盈挪动身躯靠向车窗那边,她把下巴伸过去搭在车窗上,感受着窗外氧气稀薄的冷空气。
野牦牛本来就是为高原而生的,吹着风姜盈也不觉得冷,只觉得很舒服。
而作为身体相对脆弱的两脚兽,索朗则感觉凉风有点冻手,他也没留意到姜盈的动作,伸手想把车窗摇上去。
车窗玻璃缓缓上升,差点夹到姜盈伸出去的鼻筒子,她快速缩回脑袋,不满地:“哞”了一声。
这一声“哞”后,姜盈立马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的视线透过玻璃里的反光,和一双阴郁的眸子对视上。
卓拉大魔王,他醒了。
第8章 第 8 章:初入荒野
按照魏医生的预测,卓拉会在大概两个小时后清醒过来。
为了让卓拉躺得舒服一些,索朗便没把链子收得太短,他计划是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再收短铁链。
也就是说按照目前的链子长度,卓拉醒来以后,是完全可以攻击到车上的任何一个人......一个牛的。
姜盈满脑子都是卓拉爆发出攻击力的时候,那森冷的目光和尖利的獠牙。
姜盈不敢回头去看卓拉,怕一和他对视上,就成了主动送牛头。
她直接抬起腿,用牛蹄踢踢索朗的侧腰,哎,兄弟,大事不太妙啊。
索朗从后车镜里往后看,就看到小牛斜着眼睛,眼神往卓拉那边一瞟,再一瞟,牛牛祟祟的不知道又要干嘛。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索朗也知道这只小牦牛有点与众不同,除了格外聪明,有时候甚至感觉她都能听懂人话。
当然,牛是不可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的。
魏医生怀疑小牛这是患有面部神经抽搐症,所以面部表情会比平常的牛更加丰富。
不过就算真的是有这个病,目前的医疗水平也无法治疗,再说也不影响日常活动,便也没人在意这件事了。
索朗顺着小牛的目光,看向另一边的卓拉,卓拉闭着眼睛睡得挺好。
没什么异样,于是索朗又回过头,继续开车。
姜盈没了继续欣赏风景的心情,她一直盯着卓拉。总之只要他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要马上打小报告。
可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卓拉都睡得好好的,眼睛没有再睁开,身体也没有活动过。
姜盈觉得自己之前应该是看错了。
中途索朗停下车,往卓拉垂在外面的舌头上润了一些水。
打完麻药后,卓拉的半截舌头从口腔里滑了出来,软软地挂在嘴筒子旁边。
魏医生交代中途用水润一下舌头,避免舌头露在外面的时间过长,表面出现干裂。
离清醒时间也差不多了,索朗收紧铁链,把铁链控制在一个最短范围。
虽然索朗尽量避开了他脖子上的伤口,但看到勒进毛发里的铁链,姜盈有点心疼大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