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楼了。”她丢下一句,当即转身。
然而根本没走掉。腕骨一阵冰凉又用力的感触,真真切切。
步都愕然地低头,偏转身垂眸看着两人相交的地方,没说话。
索朗平措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有一会儿没说话,似乎在缓。
他声音有点疲倦,出声:“你下楼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一句的吗。”
嗓音凉凉的,像被风吹的一样。
没他的手冰。
她腕骨温热,藏在暖软毛衣袖口里,皮肤倒是腻滑地柔。
还好,她目前似乎还没缓过来,任由他拉着也没动。
他可以多暖一会儿。
对方的凉意源源不断渡过来,步都感觉自己的热量在被汲取。
最后还是没让他在这儿吹风。
他们一前一后回房间时,已经将近午夜。为了暖热身体,对方进了卫生间洗热水澡。
这里隔音不算特别好,她听见隔壁房间人走动声音。不过这会儿反倒很感谢,因为太过安静的话她反而会抓狂。
仿佛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淅淅沥沥的动静。步都感觉自己全身都不对劲。
哪里都不自在,好像脑袋不长在脖子上,五根手指头少了一根,似乎连心脏都多出来一个,跳的声音砰的砰的,吵得她大脑发懵。
她坐在床沿边,连中心都不肯多坐一点,大脑发晕之下点开手机给任葵打微信语音,只想逃离点不太正常的感觉。
任葵活蹦乱跳,在那边叽叽喳喳,会吸引走她很多注意力。
“咚”一声,很快接通了,对方敷面膜的脸显现出来,高原太干,她又爱美,步都解释了山路堵住,要在这边留宿一晚。
任葵没太多意见,只是问:“……怎么样啊,你打听到没有,他妈妈……”
步都怔了一下,只说了大概。
“……好吧好吧,怎么说也是你们两个的事……等等,我怎么听见有人在洗澡。”
步都一僵,她下意识摁低音量键,反应过来这似乎也没用吧,这会儿功夫,任葵忽然大叫起来:“你们干嘛呢?!”
她一把扯掉脸上面膜,怼着镜头就凑过来瞪她,满脸湿淋淋:“小‘漂亮’啊我可警告你,就算他是被人冤枉的你也不能可怜他就一下冲动了跟他上床!你不能被他的卖惨迷惑了啊!”
“漂亮”这外号,是听她名字在藏语里的翻译起的。
步都差点从床沿掉下去,好死不死,卫生间门咔哒一声开了。
步都一个猛回头,手机啪嗒从手里滑落,伴随的是手机里看到镜头一扫而过真有个高高的人影从卫生间出来的任葵的惊呼。
“……………”
步都手忙脚乱,扒着床边就去够手机。
把掉在地上的任葵拿起来,她一脸严肃,嘴里的话却一点都不:“帅哥好人……”
步都心道救了命了,狂按音量键,然而任葵在她彻底掐灭自己声音前已经嘴快把要喊的话喊出来了:“你给我看看你好好穿衣服了没!!!”
“…………”
“…………”
声音没了。
只有任葵在手机里咆哮的画面。
步都一个翻转,把手机反面摁在床上。
抬头,对着头发有点湿,身上还冒着点新鲜的热水蒸气,然而衣服穿的一件不少,站在床尾看过来的人,半晌,指指手机:“……我去外面打。”
她抓着任葵,绕到床尾溜过去时候,对方一把顺走了手机。
扎西面无起伏地翻过来,边摁高了音量,步都看见他平视镜头。
“谢谢关心,好好穿了。”
步都和手机里一同没了声音。
然而下一刻他把任葵扔回步都怀里,转身去桌边倒水,风轻云淡描述:“但待会儿会一件一件脱掉。”
步都:“?”
手机里:“!!!”
屏幕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的氧气瓶呢,我反正是不行了……我需要氧气,我缺氧了……呼吸机,呼吸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步都脑子乱糟糟的,她刚要挂掉屏幕,房间四周墙壁却猛震了一下,她吓了一跳抬头,手机翻面掉在床边。
扎西正灌水,同样停下来,蹙眉抬头望了一下四周。
然后是隔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是刚才邻房关门声。
——这也太不隔音了,步都皱眉,正担心夜里会不会被吵醒,隔壁突然开始啊啊哦哦起来。
手机里的任葵:“……?”
片刻后她咆哮道:“喂!!你们就算要干点什么能不能先把我挂掉啊!?!?”
手机里都能听见,可想而知房间里的步都和索朗平措——
步都完全傻了,她看着床头那堵墙,似乎陷入了很长的人生思考,长到索朗平措觉得她以为声音是那堵墙发出来的。
“……”
片刻后,索朗平措似乎吐了一口气,他闭闭眼,低声说:“抱歉。”
订到这房间是他失误。
步都还望着墙,似乎被那边惊天动地的动静吓到了,反而是任葵,听到了之后不得了:“道歉,你还道歉?!你在道歉什么!你对她干什么了?!我求你们了上也上点正经的吧!”
隔壁的动静小了一点,扎西没管手机面被盖在床上,可怜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疯狂吸氧喊话的任葵,他走到床边步都站着的地方,她还回头瞪着那堵有魔力的墙,他伸出手去本想碰一下她肩膀,不料对方似乎受了很大惊吓,步都蹭地扭头过来,一下子跌坐在腿边床上,被床回弹一点。
她还保持那个扭头时惊吓的表情,扬着脸,一动不动看着他。
扎西挑了下眉。
然而只安静不到一分钟功夫,隔壁在他们一上一下的对视里,又响了……
任葵那边似乎已经入定了,就听手机里传来两下很猛烈的吸氧声,她似乎吸一口氧就是为了说一句话:“……你们是不是不太行……”
吸氧吸出一种吸烟的感觉。
索朗平措终于忍不住蹙眉打断她:“是隔壁。”
他拿起步都手机,开后置面朝那边墙,面无表情:“自己听。”
步都好像终于清醒过来了,可她说不出话,手机里任葵默了三秒:“我在高原的民宿里吸氧,
“有人在高原民宿里**。”
手机里传来动静,似乎她又抽了一口,放下,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有人躺着不动都缺氧,有人能有氧运动三个小时。
步都尬得想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倒是扎西似乎觉这句有趣,居然接她一句:“也没那么难。”
“……”任葵沉默了。
步都回头默默抓被沿,准备随时卷。
“跟你们本地人没话讲,挂了,你俩好好听这夜奏曲吧。”
“哎别挂别挂——”步都跳起来从他手机拿过手机,扎西看她。步都硬着头皮,“多聊会儿呢,反正也没事儿。你现在怎么样了,还缺氧吗。”
三个人听总比两个人好。
任葵翻了个白眼:“再说下去我马上就死了。”她毫不留情哔掉了。
步都握着手机,人快没了。
……好在,隔壁的战争似乎也终于停了。
那一晚,直到睡前她都没再看房间里另一个人一眼。
许久后,对方在飘窗前躺下。
步都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房间里另个人躺在窗前已经睡着了,垂下来的窗帘恰好挡住了他的脸。
随着飘动的帘子,若隐若现。
混乱的一天,结束鸡飞蛋打,反而很快陷入倦怠。
步都转动视线,朝窗外看去。
月光洁净中的雪山,肃穆,神圣。
在梅里的这个美丽月夜。
人生唯一一晚,彻夜难眠。
-
第二天她几乎是突然醒的,且一睁眼就扭头看右边飘窗。
毫无意外地看到那里是空的。
天色尚早,步都摁开手机,居然才6点,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居然会自然醒这么早。
穿衣服洗漱好下楼去,一楼一片烟火气,有人顶着鸡窝头坐地上发怔,有人拿着牙刷毛巾乱窜,大家互相打哈欠聊着天,还有人已经捧着热气腾腾的饭碗干起来。
那夫妇的儿子跟他们说路已经清好了,一夜加急,有要出县的,尽量不耽误大家行路。凌晨屋内大亮,白炽灯照得睁不开眼,步都在缭乱的人群看了一圈,最后望见扎西倚靠在最外面门边,和那对夫妇在聊天。
周围动荡,他斜靠在那里的背影却难得轻松。
她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走过去,索朗平措回头看到了她,没太大表情,只是向她示意那些年轻人说:“吃饭不知道在哪的话,可以问问他们。”
步都吃了碗青椒炒蛋盖饭,扎西等到年轻人陆陆续续和老夫妇道谢道别,一片哄闹散去后,才到前台办退宿。他似乎有急事,要赶快离开,步都不清楚,但也没问。扎西跟他们儿子讲话,步都站在他旁边,越过他身影去看门外那些年轻充满干劲的背包客,三三两两,或振奋一人,在尚不明亮的清晨一步一步往远处雪山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