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跟着走吧!反正她也是一无所知,反正肯定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里。
那会儿太阳还很大,这会突然又阴天,风冷飕飕的了,步都觉得好玩,好像上个街区是在日头下,这条路就一脚踏进乌云里。
他们进了一家早餐店,扎西点了一笼小包子,一笼蒸饺,两个茶叶蛋,两杯豆浆。
他扫码过去,冲老板晃晃手机。步都正站他身侧踮脚看了眼,一下子没忍住抓住他那条胳膊:“等等,你说多少?”
索朗平措看了眼她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泛着微微的白,他重新抬眼看她,然后竖过来屏幕,怼在自己身前。
步都盯着屏幕:她没看错,天老爷,34,真是34。
扎西露出个微调侃的表情:“我以为你四年前该领教过的。”
豆浆4块一杯,茶叶蛋3块一个,步都心道她倒要看看10块一笼的小包子和蒸饺到底多少个。结果一上来果然小到人两眼发黑,平均一个2块钱。
倒不是她穷,她一月工资也能挣个五位数,只是这比某些一线城市还贵的物价实在令她吃不消。
便利店的茶叶蛋都2块一个!
“我理解。”她往嘴里塞了个小包子,有点味同嚼蜡,“物流运输成本太高了。”
其实这种体验还蛮新奇的。在那边最平常最朴素的早饭,到这边反而成了稀少奢侈品,价格也因此水涨船高。可能这就是入乡随俗吧。
不过……
说实话,好像还不是很好吃。步都忍了忍,强行咽下去。
索朗平措却是直接咬一口说了出来:“嗯。不太好吃。”
步都看他,过了两秒突然幽幽地道:“你不认识这家店的老板啊。”
扎西言简意赅:“我第一次来,怎么认识?”
步都反应过来:“那你刚一路上方向明确……”
“随便进的。”
“走一路没见到早餐店,只有这家。”
“……”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你认识的人那里。”
他又淡淡吃了个蒸饺,一口回绝:“我又不是所有人都得认识。”
他想了想,道:“其实在这儿藏餐什么的,反倒更便宜些。”
“那怎么不去吃那些?”
他拿过鸡蛋看了步都一眼,她眼神怔一下,然后索朗平措垂眼,鸡蛋一磕即破,他不紧不慢拨开蛋壳:“你不是个汉族人么。”
步都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筷子要把碗底戳破:“……吃2块一个的小笼包才是对我们汉族的伤害……”
这时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了,刚才老板明明是女人。看不出他是哪族人,但应该不是藏族,不过普通话倒是很好:“嗨呀,我刚忘跟我老婆说了,今天吃饭的顾客就不收钱了!小伙子,我给你退了吧!我们明天就走了,这店不干了,食材正愁家里吃不完呢,你们倒真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这事儿突如其来,索朗平措也用汉语回道:“付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您拿着吧,好意我们心领了。谢谢您。”
男老板:“那这样!我,我去给你俩下两碗米线!免费送你们吃的,就当是……当是欢迎你们来我们德钦玩儿!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嗨,因为梅里雪山才有你们这么多漂亮好看的男娃娃女娃娃来哈!”
他说完也不等他们回答,一转身就钻厨房去了,笑容满面,步都禁不住感叹:“我们那边要是也这样做生意,都得被同行打的。”
不过她说完,又托起脸,突然慢慢道:“只是大哥人挺好,就是手艺……”她刚其实还想说,要不别做了,他们可能……吃不了。
这是两段截然相反的话,扎西终于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热腾腾的米线很快端上来,看上去竟然要比想象的好多。步都没忍住问了嘴多少钱,男人爽朗一笑:“这一碗平时也就25吧!哎呀小姑娘!随便吃随便吃,不要客气!你们付什么钱呀大清早的,你俩是我家第一批客!再说了,要不是你们来玩儿我们的店也都开不下去的!”
对面的扎西不客气,竟然已经挑起一筷头,步都抿唇一笑,说句好嘞谢您,跟着尝起来。
两个人吃着同样的牦牛肉米线,她想跟他说,你们这里的人都好善良,都太好。
他们的好不是那种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好,而是你根本什么都没投他们却主动帮助你,照顾你的那种好。
相当于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他们却能因为一句简单的话,一个动作,就给出他们拥有的东西,愿意分割让出来。
这种淳朴和真诚让迪庆,让云南这个地区变得更有温度和厚度。
紫外线慢慢让外面冻一夜的高原气温回升,只是冷空气里还夹杂着丝微清晨的凉薄。外面路上的人和车多起来,步都能认出来其实很多是外地游客。
她想起老板刚才讲的话,说他们食材多得吃不完,想了想,忽然放下筷子。
“你介不介意,换个位置坐?”
索朗平措吃得好好的,抬头,见步都在自己身边搬了个凳子。
他朝里,她面朝着外,光线落进来,把她脸上的笑意照得清晰明亮。
大概十分钟后,步都心道长得帅就是有用。
店里第二批顾客是一大家子,这会儿第三批,两个女孩子手挽手进来,老板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索朗平措坐在她对面,他们仍旧面对面,刚才他前脚在这边坐下,她后脚就连人带凳子坐他刚那位置去了。末了不忘把她那碗吃得津津有味的米线换过去。
阳光开始有点刺眼了,落在外面地上折射进来,把他的脸打得敞亮,显得皮肤纹理清晰,有些干燥,却干净,甚至带着点晨醒的慵懒。
年轻人眯起眼睛,眉毛和鼻子就跟着微微皱缩起来,他看了眼旁边那桌两个女生,她们视线跳开,面对面笑着聊天,索朗平措收回视线,落在面前那人脸上,她吃得正香,头也不抬,但他就那样看着她吃饭。
步都正吸溜一根长长米线,感受到什么在碗上抬起眼,一双眼睛因为热气熏得水汽充足。扎西看着她,他早就吃完了,此刻应该是等了蛮久,表情不言而喻,还有点似笑非笑,总之不太好。
步都干笑一声。
索朗平措突然胳膊上桌,整个人盯着她前倾向前。
步都这人看着性子软,实则有时候敢冒险得很。这时候还能沉住气,一句我错了或者对不起硬是扛着压力没说,她心想,只要他不讲,我就坚决不说。不讲不讲,当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离得近,扎西把她眼底情绪看得差不多,他笑一声,收回胳膊。
“不赶你。随便吃吧。”
“别噎着。”
步都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后来第四批和第五批顾客就同时进来了。
不过两个年轻人倒是要走了。步都还算有点良心,没把他当门神一直用,吃完就说走,扎西就跟着起身了。
他俩往外走,把其他顾客的目光甩在身后。
路上步都看见不少背着重装旅行包和攀登杖的人,扎西走在她外侧,和那些骑摩托和开轿车的擦身而过:“德钦有个雨崩村,有几条徒步路线,挺漂亮。”
为了描述它的漂亮,这地方有句很有名的话:天堂在左,雨崩在右。
他说:“你要是知道可乐在那里卖多少钱一瓶,只会觉得我们吃的这顿饭还蛮值。”
出太阳时够暖和,阴云一遮就冷得格外明显,这边风也大,又干又冷,他们在县城里转了一会儿,开车往返。
走出去没多久,车窗外就有一长串黑色牦牛,沿着外道慢慢爬。步都趴在窗口一个个地看。
经过那些牦牛,车还没继续开几分钟,前面就突然出现了好多辆堵着的车。
青天白日,步都一下子有不好的预感,她握着安全带:“怎么了?”
索朗平措卡扣一按,安全带瞬时解开,只丢下一句:“我下去看看。”
步都坐在车里,盯着他过去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转弯处,那边依稀走过来几个穿黑羽绒服的车主,三三两两,有的抽着烟,似乎在交谈什么。没多久他就回来了,且上了车直接发动,开始倒回去:“前面山崩塌了,堵住了路。”
步都一愣:“严不严重?”
“还行。明天就能走。”索朗平措随口答道,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探身从中间看后面倒车,眉头微微蹙着,“对这边来说比较习以为常了。”
步都坐在车里被转了个方向才后知后觉:“……那我们,今夜要在县里落脚?”
扎西看她一眼,只觉得莫名。步都一怔,这话说得确实不该,不然夜里在国道上睡吗。
她转头焦虑起来。心底不好预感,只希望他们现在这个点能订到今夜的房间。
临进城时扎西在驾驶座上开始拿手机,低头在上面点什么,步都瞄了一眼,也没瞄到什么,她心事重重,心思也不在上面,坐在副驾驶上只觉得安全带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