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却道：“你们要去就一起。”
抬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眼她们：“出意外我不想负什么责。”
两个一愣。
吃过早饭他们上车，步都道：“任何不适，马上说。”
任葵笑着：“行啊，等我待会儿骑上马。”
步都：“……”
等到了地方果然支了很多小摊子，摊棚五颜六色的还挂了很多经幡，卖什么的都有，苞谷粑，破酥包，牛腩牛筋牛脚各种风干腌制肉类，还有米面酱醋，奶渣药材，各类干货核桃瓜子，高原特产的人参果。
用的也多，小到牧鞭大到牛毛尘具，锅碗瓢盆杯盘，很多布料店裁做藏装，绸缎发亮的材质款式多样颜色深丽，在阳光下让人眼花缭乱，以及蜜蜡、绿松石、红珊瑚等饰品，这些都是走亲访友时要带的。
佛堂要储备的大量酥油灯和藏香，传统火塘用的牛粪病和木柴，印有经文和骏马的隆达，五色哈达经幡。集市摊多，却也只占了偌大草原一部分，这里多是本地人，一个个皮肤黑红，眼睛却清亮。
他们没走多远遇到了那些藏族小孩儿。
“扎西德勒！”
还没到变音期的这些男孩远远发出清亮又中气十足的喊声，老远拿眼睛瞅步都这个汉族姑娘。跑得近了，他们才看到她白色裙摆下五花大绑。
“你被马踩了？”他们依旧坐在马背上，那个高个儿孩子问。
有孩子居然笑起来。
步都觉得好丢脸啊……
草原这边并非全是平地，有很多小摊还在上面，或者更高，在公路边或几米山上，要走斜坡。步都行动不便，因为她一个他们三人行动十分迟缓：“……要不我在这儿等你们。”
话音刚落，扎西突然朝她伸出手。步都愣了一下，把手交出去。然后圆眼一睁，他居然直接拽着她手，很熟练地将人抱起来。
他抱着人在摊道间穿梭，步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然后，把她放下来。
任葵赶到，索朗平措把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交给她，然后转头，跟老板说她们听不懂的藏语。
步都心道还好还好，毕竟昨天抱过很多次了，不至于刚才太惊慌。
小摊东边，面朝大片草甸地方还有些娱乐活动，马场，射箭，晚一点会燃起篝火，跳锅庄和对歌，藏族小孩儿们喊他们过去玩。
他们要比马，步都准备就地坐下，扎西站在几个大半孩子前回过头来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唇角微翘：“比比？”
步都露出个疑惑表情，拉起自己裙子一点指着，面上无语。
他却语意坦诚，“上马不用你走路，马可以驮着你走。”
步都确认他是故意的：“我不去。”
索朗平措转过头，跟其中一孩子说了什么，然后那孩子给他牵过来一匹马。
他于是翻身上马，往更大一点的草甸走去了，那边有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扭打在一起，步都差点以为他们是在干架，后来才知道只是摔跤玩儿。
扎西的背影在马背上慢悠悠的，蓦地，马却突然跑起来，直直朝那几个孩子而去。
几个小孩儿闻声回头，几乎是立刻撒开了彼此，尖利地惊声惶叫往四处狂跑，步都一怔。
然而下一刻，他们尖叫声里露出了大叫大喊的笑声。
她懵了。
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灰扑扑的毛衣和沾了草根牛羊毛的裤子，在草原上如兔子般窜得快极。双手张扬着，面上却是一脸兴奋，双目发光。
有个直接从几乎弯成拱形的枯树下两手扶地，极其熟稔地从下面滚了过去。
步都这才去看马背上的扎西。
……原来只是和他们玩。
索朗平措任马四奔，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下面朝四方到处跑的人，唇角带着很随意的弧度，露出点牙齿。
“呀！觉波久！”他喊道。
这句是跑快点的意思。
她一直疑惑，明明肩颈松垮又自然，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是身背直挺，仿佛不需要刻意用力。
他腿一磕马肚，一人一马跑得更快了点。远远地看着视野很广，他们追逐着那些孩子。
高原紫外线完全跟透凉的水一般直射下来，晒在身上从发顶暖到指尖，远处的雪山近处的草甸，草原边沿是花花绿绿的集市摊棚，人语和走动音汇聚成浑厚、温热的声浪。
步都慢慢走到一边有棵树的位置，在草地上坐下来看他们玩儿。
牧人吆喝声粗犷、妇女们笑语软糯又清脆，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与铃铛的脆响。
冬日的香格里拉高原，空气干燥，沁凉如冰，呼吸之间让人心旷神怡，心胸都开阔不少。同时内心也神奇地变得十分宁静。
在高原氧气稀薄，所以有时需要人努力地呼吸。有些人觉得这很危险或者麻烦，但步都却感觉，人们已经无意识呼吸了太久，似乎早已忘记了要努力维持身体运转的感受。这样主动的呼吸，可以让人找到一点活着的感觉，掌控人生的感觉。
抬头，凉如水洗练的光线透过光秃秃的干枯深棕枝桠洒下来，背景是万里无云的天空。步都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
片刻后她低头，手挡着手机屏幕凑近看，远处马蹄哒哒还有人交流音混着嬉闹声，紫外线把她身上晒得暖洋洋舒服，目光所及都是亮的，明媚的，干净透彻得不能再清晰的。她凑在手机前，编辑条朋友圈：
云南的天为什么都这么蓝。
忽然有马蹄声靠近，步都猛地抬头，霎时被阳光刺到了眼睛。她条件反射的拿手在眼眶上支起片阴影。视线里马背上的人逆光高坐着，垂眸落下来看她，肩线和头发的轮廓比例恰到好处，十分惹眼。
薄薄身肩又不孱弱，干练利落线条漂亮，微卷的短发随风扬止，镀着一层薄光，既不会太过厚重又让人晃神一瞬。看不清脸，唯一感受到是马蹄带来劲草泥土气息和那阵风动。
他骑着马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从上面扔给她：“他们要送你。”
步都两手一把接住，摊在掌心发现长得很像香囊，上面是藏式刺绣和图案，颜色艳丽。她忍不住笑着打开：“这是什么……”
袋子里的虫在开口第一瞬间爬出来，步都瞬间扔出去：“……喂？！”
她手忙脚乱疯狂地拍打自己白裙子，慌里慌张站起来，又抖又跳，如果不是腿不方便能立马蹦哒到旁边。
步都气急败坏抬头看他，却看见扎西也愣了下，接着眼睛里蓦地笑起来。
“你们太过分了！”步都手在身上用力地拍着，几乎用尽所有音量大喊，让后面那群小屁孩儿也听见。
扎西骑着马转了180度，腰腹随着马背前后动了两下，撇嫌疑：“我没有参与这么幼稚的把戏。”
明明头上身上没有却毛骨悚然，步都站起来把自己的白裙子拍得啪啪响，然后巴掌又落在头发胳膊上。
“头上又没有，拍什么。”扎西道。
从他那个角度确实一览无余，步都仍旧蹙着眉语气很不满：“真的没有？！”
扎西垂着眼皮，盯着她海藻般的黑发：“只有头发。”
“还有呢？！”步都跳脚。
高原女孩的头发一般干干的，不生长在草原风吹日晒，泡在牧场毛絮和风沙的汉族人，头发却一直乌黑，浓密柔顺，在这里很难见到，在阳光下闪着幽深而健康的光泽。
扎西坐在马上，顿了一会道：“长长的，很黑很密。”
几个孩子跑过来，把好多一样的香袋塞进她怀里，笑着说了大声藏语，她一句都听不懂，一个个扔回去：“喂！！”
步都踉跄着去打那些孩子，他们就欺负她跑不快，笑着躲，跑几步停下来又跑。另一个人就骑着马绕他们打转。
还是任葵跑过来把那些孩子都赶走，帮她把缠在一起的头发再分开。
这些捣蛋者终于罢休，他们转到箭场，在靶子前射箭。
干坐在这里指不定要被怎么捉弄，步都静不下来，干脆扶着树干起身，一瘸一拐在偌大草原上慢慢挪动。
不管承不承认，平原的人视力就是没高原人厉害，毕竟在草原上很少看到原住民戴眼镜的，步都看不到几十米开外，扎西坐在马背上，远远朝这边看着。
树下那个人几乎小到一个点儿，风把她的白裙子吹展开平坦一大片，走路姿势，像后蹄受伤了的那些羊。
步都不知道自己被联想成了羊，她笨拙地在偌大草原上走路。她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还蛮爽。
高原的紫外线不像平原虚无缥缈，只是晒得人昏沉，更像清冽、透明的水流，有了质感重量，从极高极远的天空倾泻而下，毫无遮拦冲刷大地。
光干净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一切，将万物的轮廓与色彩都洗刷得清晰锐利，世界纤毫毕露。落在皮肤上让人感觉奇异凉意，不是温度，像把手伸进雪山上融化的溪流，刺骨的干净，纯净清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