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声看来。
第4章 篝火
步都的动作一顿。
扎西侧对着坐，门缝里露出的青光落在安静垂着的眼皮上，和炉火映出的微黄交织，他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盘，盘上是几块青稞饼。
只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接着，毫无波澜继续做自己的事。
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似的。
但步都知道这个角度余光是能注意到来人的。
“不好意思，我，打不开那个大门，只能从这里进来。”她一时语塞。
同时注意到这是个小房间，里面那扇门应该就通向餐厅。
她可以从那里出去！
真是太突然，碰面太直接，怎么会突然闯入别人的地盘啊。看样子，还是他们工作人员的私人休息室。
让她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心还在砰砰直跳，无他，吓的。
步都尴尬得无以复加，只想快点离开。
于是步都合上身后的门，扎西看了过来。步都注意到他虽然是单眼皮，但却有很明显的卧蚕，眼珠是黑色的，很大。这又让她想起在一望无尽的笔直白色公路上，大风，明亮的紫外线，成群的羊。
她经过时看了眼对方手中的青稞饼，再抬眸时对方也错开了视线，继续低头。他吃东西时咀嚼动静微不可察，带动着薄薄的皮肤和耳朵。
明明是想离开的，真快走到门前，忽然又不太想快点出去了。
是对方没有多言的包容谅解让她心里受用，
还是房间里太暖和，安静地隔绝了外界争吵，青稞饼的香气弥漫鼻尖，让她空了一整晚的肚子产生贪恋。
算了，她缓缓垂下眼睫，已经摸上了门把。对方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哪怕出声，让她有话可接多在这里停留一会儿的可能都几乎没有。
步都已经思绪混乱，她脑子里浑浑噩噩想也许对方普通话不是很好，所以刚才一直没回话，也没有回答她在门外的声音。
却没想到，却是自己那一眼看得可能太明显了。他出声了：“你要尝尝么。”
声音薄，却好清朗。
他汉语好好啊。
……
“我不管，你答应我的。”
主持人就只能趁着人表演下来休息两分钟，还被追到后厨：“哎呦姑奶奶您饶了我吧，说了人家当时没空呀。”
穿浅蓝宽松牛仔裤的姑娘取下棒球帽，扎着丸子头：“现在呢，现在总有空吧，我特地改签机票留下来的！”
“这，要不这样，我带你去找他行不行。”
“那，那还有没有台上互动环节。”
主持人一个头俩大：“姑娘，我们时间不够了，就卡着点待会还有篝火晚会呢……”
“行吧行吧！”女生垮了下小脸，虽然有些不开心，“那你赶快到我去找他好不好。”
“这边。”主持人往嘴里塞的牛肉还没吞下去，边在狭窄过道绕过她示意她跟上边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两个人穿过来往的工作人员，主持人领她到杂物间门口：“好了好了，你要的扎西就在里面。”
女生于是毫无犹豫地推门——空荡荡。
“你骗我啊！”然而转头时，主持人早就跑回台上去了。
……
手轻轻扶在冰冰凉凉的门把上，步都转过身。
火炉里的东西噼啪炸了一下，在如此安静，和暖的小房间里，却是令人心安的动静。
隐隐约约听到门外嘈杂，一阵一阵腾起哄笑，对比起来，忽然觉得在外面是心累的，很疲乏。
吵了一晚上的耳膜，在这里居然得到了片刻舒展，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扎西将支在膝盖上的胳膊肘放下，腿伸了伸，更长了。
他坐直了身体。
“青稞饼。”
并不是普通话不好，相反，他说得很清晰。而且声音像流水，让她觉得想起香格里拉的高原，空寂，空静。
他出声打破了安静，但步都也没有觉得吵。
好独特的声音，让人平静下来了。
这样的切入点，步都真是始料未及。
怎么会那样巧。今晚不比昨天吃了很多奶酥，她现在真的很饿。
这个台阶也太诱人了。
她听到自己出声，嗓子有点发紧，是紧张的，她收回在门把上的手在抖。
“可以吗。”
他忽然道：“等一下。”
步都愣住。他们都安静下来，扎西似乎在听门外走道动静。
他突然端起铁盘，曲起长腿站起来。步都一怔，视线猝不及防跟着倏然抬高，呼吸收了一下。
他却不是朝她去的。
扎西转身，却抓住了刚才她进来那扇门，抓的那个把手。
步都怔然，看他轻声拉开，动静很小。他忽然扭头过来，目光猝不及防直直看她。
步都眼睫下意识一眨。就在这时她清晰听到门外声音，“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来不及了。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步都背贴着门，扎西就站在正对的另扇门边，手扶在已经拉开一点的门把手上，侧身垂眸轻轻看她。
门缝透出的风把房间暖意吹散了点，也吹扬他一点额前碎发。
火炉静静，他在等她。
她抓着自己脖颈上的哈达，跑过去。
很轻声地。
门关上，她脖上哈达立刻被户外高原的凉风吹起，按了一下，听到身后里边另扇门开的声音。
有个女生声音大喊什么，她没听清了，因为扎西带着她往前走去了。
他没太大反应，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步子很快。他们来到院子里的炉火边，扎西从炉子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丝网，盖在火上面，然后把青稞饼放到上面。
步都看见风把他垂着的藏袍袖子吹起来，松巴靴上的花纹离近了更加好看，上面的刺绣针脚精巧繁复。
他把东西复烤一下，香气四溢。
馋意被勾起来，步都好开心。她乖乖蹲在一边等着他，观察白白胖胖松软的饼，没忍住道，“这个青稞饼和我们桌上的好像不一样。”
问完，却又后悔了。
……是不是专门坑游客的啊……
她这样问，置人家工作人员于何地……
扎西果然没答话，他吸了下单边鼻子，带动耳垂上那串圈着耳肉的最小号银环，伸出的手在炉火上烤着，步都觉得好尴尬，于是也把手伸出来。
两个人的手乖乖地悬在上方，都不说话。让暖意渗透软嫩的掌心，汲取温暖。
扎西没等太久，把青稞饼拿出来一片，放在铁盘上，递给她。步都说：“谢谢。”
她拿起来，新鲜的冒着腾腾热气，香味扑鼻。张开小齿，咬掉了一个尖。
嚼了两口，她眼睛亮了，意外地美味。
“好好吃。”
扎西终于抬眼看向她的眼睛，步都看见他黑色澄静的瞳孔。
她唇角弧度太大的笑意敛了一点，不过也只是一点点。因为美食带给人的愉悦实在太难掩盖了，尤其是饥肠辘辘，寒冷的天，一块香扑扑的面饼。
她于是垂下眼睛，这样便能藏住一点点过剩的开心了。
饼有点烫，她幸福地往嘴里送一大块放下，搓着指尖飞快抬手捏住自己耳垂，捻了捻。
扎西垂眸，看她低着眼睛夹耳的动作，很小的脸前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表情弧度小却生动。
“夜晚外面会降温，比较冷。”
步都一愣，这是在催自己回去，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她不再打扰：“……谢谢你的青稞饼。”抬眸，看了最后一眼，对方却垂着眼睛，翻着余下的青稞饼，不说话了。
步都就迈出步子，转身往回走了，却忘了把盘子还给他。她走出去大概十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依旧垂眸，翻着饼。
……
刚进来，遇到正要出去找她的步父：“你不是上厕所去了吗？怎么那么久，你要吓死我俩。”
步都支支吾吾，只说工作人员赠送了一盘免费青稞饼，回到座位，方女士听完要揪她：“别人给你的东西你敢随便吃啊，你也不怕被下药！云南这边靠边境又这么多少数民族，长点心吧。”
步都硬是没让他们抢走手里吃的。
回来没多久主持人就领着大家去外面开篝火晚会了，一出门，步都发现那个小炉子已经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可以站人的大圆台，中间放着个大鼎炉。
方女士把步父留在外面让他看东西，拉着女儿挤到了最里圈。
外面还是很冷的，方女士不由分说咻地把步都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别乱跑，听到没。”
篝火腾腾燃起，浓黑的天被火焰烧开明亮裂缝，周遭大家围圈挤在一起嘻嘻哈哈围成里外三圈也并驱散了很多寒冷。央金桑措他们作为领舞人站在圆台上，主持人教了简单的舞步，比方才他们室内表演的自然要简单很多，也没有转圈，大家手拉手喊着拍子跳了两下，接下来忽然下了口令：“我喊一二三，大家就一起，手拉手然后往前冲，让整个圆圈收拢起来怎么样？！好，我喊了啊，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