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这才后知后觉这下他们松赞林寺也没去成,他是来集市备年货的,却因为她临时这档子事儿一下子中道崩殂。
千里迢迢过来,都到门口了居然只能打道回府。
再有点气恼,说到底她还是不好意思。
“要不你把我放车里,我在这儿等着你去完回来好了。”
索朗平措看着前面打方向盘,手缓缓地摸着盘转了半圈,侧脸安静又沉默,直直看着前面。
山路多弯,他继续打着方向盘。
“从现在这个地方过去,花的时间比回去还久。”
步都:“……”
于是哪怕注意到回去的路好像跟来的时候不一样她也没说话了。
她有些发愣。昨天跟他说自己攒够三千块时候,他问她要不要来松赞林寺。一路上也是“有求必应”——好吧更多应得她心梗。
他们说的话开始变多起来——虽然也说得她心一抽一抽的。
步都绕了一圈地想原因。
……她知道了。
步都无语地放下枕在车窗边胳膊。
她要给他送钱
——真让人开心啊。
呵……呵……
有钱不止能让鬼推磨,还能让冷人说好多话的。
虽然话都不太美妙。
难以想象,她很轻微鼓了下腮帮子又放下,漫不经心看着窗外飞驰景色。
不可思议她那点三五千块也会被他惦记那么久。
她目光放空耷拉眼皮枕了下。她以为他那样的人不会把这点东西看在眼里呢。
他们没回草原,车子驶进市区,七拐八拐在医院前停下。
这医院区分本地和外地的超简单,穿五颜六色冲锋羽绒服,戴防护镜帽子,或者抱着个大氧气瓶猛猛吸氧就是。
有医生路过随口问:“面罩还是氧气瓶?”
“……”
步都看着实在太像外地姑娘了,皮肤干净滑软,鼻梁和眉骨没当地女孩那种过大的冲击力。这年纪外地女孩儿跑医院来,一般这两样就够了。
步都不说话,她想自己要是真需要那两样就好了。
可是她的夙愿。
……好搞笑吧。
扎西看她一眼,步都收起笑:“……怎么了。”
刚才确实有点没忍住,噗地很小笑出声。
索朗平措却望着她,忽然转头对医生说:“氧气瓶吧。”
步都愣了下,把他看了又看。
不应该吧:“……你高反了?”
“不好意思,面罩。”
“?”
步都懵了:……被她气得么……
可她就随便问了句啊……
虽然问他们本地人这种话好像确实有点侮辱人……
……不能是给她的吧。步都终于反应过来:“……我没有。”
见她终于转过弯神智尚可,扎西赞同一般点点头:“不用了,不麻烦您,我们去骨科。”
医生:“?”
步都被他带着过去路上才想明白刚才的事儿。
但是她不信她在他眼里已经变成这样,忍了又忍还是不甘心问:“你刚才干嘛让医生拿氧气瓶。”
结果比她想得还要糟糕:“看你崴脚了还能笑出来,以为大脑缺氧压迫神经,控制痛觉的中枢坏了。”
步都瞠目结舌。
她以为他只是觉得自己在那种情况下笑是高反了神志不清。
他回过头,脸色还挺谨慎地不大好:“现在觉得你认知系统好像也有点问题。”
就因为她明知故问?
步都微笑:“……是有点影响,我现在快气炸了。”
挂号,取号,在诊区等候。步都坐在长椅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索朗平措走来走去。
扎西动作迅速,腿长长的走起来也不费力,脸上看起来十分平静。
等叫到号时他站在她面前,手夹着字条,他低头看,另只手却伸过来让她扶着:“叫号了。”
步都伸手牢牢抓住,借着力站起来。
然后在他搀扶下蹦哒过去。
医生是个藏族人,问怎么摔的。
步都很轻搔了下发丝,正在想怎么描述当时朝哪个方向崴的,扎西淡飘飘传过来一句:“平地摔。”
“……”
语速很快,似乎随意丢出口的。
多平淡的语气,好像她现在做出什么事儿他都不意外。
干出走路左脚拌右脚的事,也可以一秒接受。
步都看医生拿着笔有点莫名,搔搔脑勺,不过也没讲什么,低头认真在本上写他说的,记录病单。
“……”
他说得冠冕堂皇。
她却感觉他在骂人。
又愤然地想,现在医院都不登记确认的么,随便谁都能跟着病患进候诊室?不怕人瞎扯么。
医生让她坐床上把袜子鞋脱了,那很会骂人的人就站在她床边,陪她看病。步都硬着头皮,当两人面儿一只只脱下来。
医生按压她脚踝,做一些例行惯例的检查。又拍了X光片,折腾了好久,最后跟她讲只是普通的韧带拉伤,开几副药回去吃了好好休息就行。
步都虚惊一场,连连道谢,又说了好几句扎西德勒,连眉目都神采飞扬起来。
不气不气。
医生正要出门,却被一直抱臂站在旁的索朗平措拦住了。
步都有预感他又要瞎扯,神情一凛顿时竖起耳朵,准备随时插话,维护患者权益。
然而事实是你永远不知道人心险恶——他居然!说藏语!
医生顿了顿,也回了句藏语,步都干愣着,接着他又说了句什么,医生沉默了。
然后步都一脸懵地看见医生朝她走过来,面色沉重:“小姑娘,我还是给你打石膏吧。”
“?”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看向那边的人,扎西交叉着双臂:“好好听医生的话。”
“???”
步都急了,拉医生:“可您刚才都说我只是普通拉伤。”
医生皱着眉头:“小姑娘,我还是建议你打个石膏。”
“……”
这一折腾下来,等出医院都是黄昏了。步都翘着沉重的腿,被人扶着,神情麻木了。
围巾太厚,被她扯下来拿在另只手里,整个人喘气,扎西看不下去,他伸手过来:“给我。”
步都气得递过去:“你跟医生说什么了?”
“怕你拿后遗症要挟,赖在我们这里走都都走不了。”
步都开始自动给那段加密语音填空。
她觉得那段对话一定是:
“给她打石膏。”
“不要。”
“那我就医闹。”
医生:“……”
“别猜了。”索朗平措把车门拉开,打断她阴暗的编排。
他们上车后却没有回草原,市区的道路上方晚霞橘红,两旁是各类商铺和树,这边一下子比独克宗古城那些景区安静不少。褪去成群游客,这座城市的原住民其实并不多。
直到在一家饭馆停下来,步都反应过来,拽着安全带扭头去看他:“任葵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吃饭。”
“她用不会微波炉?”
“……那我们可以回去跟她一起吃。”
“我饿了。”
“……你忍忍。”
“不想。”
“……”
终于说心底话了是吧。奈何她现在是两条胳膊一条腿,干不过他四肢健全,还要靠他充当第二条腿——
她活得好憋屈。
餐馆小得要命,也没什么装饰,总共就几张桌子,看着人也不多,可菜端上来却很香很香。薄荷炸排骨,牦牛炒饭,还有一些烧烤。
步都折腾一天,这会儿饥肠辘辘,拿起筷子就要夹,想起什么又缩回手,咬筷子:“……我们AA?”
扎西正拆着餐具,长长的手指撕开包装:“医疗费你也AA?”
步都一愣:“……啊。忘了。”
她拿起手机:“多少我转你。”
“不用了。”他已经夹起一块排骨,“不欺负穷人。”
“?”
能不能回到不熟的时候……
她的心灵有点被伤害。
该说不说这家小餐馆丝毫不起眼,看着也冷冷清清,可做的饭居然那么好吃。步都饿极了,炒饭里的高原大米粒粒分明,混着筋道的牦牛肉片和葱花鸡蛋,浓油赤酱炒出来一盘,香得她摸不着东南西北。薄荷炸排骨用葱蒜和辣椒辅料,肉质紧实,又有薄荷的清香,焦香不腻。折腾一天的疲乏在美食里渐渐舒展。
餐馆阿姨是个四十多岁中年妇女,梳着长及腰的辫子,带一对大大的银耳环,围着玫红色围裙,似乎和扎西认识,过来对他说了句藏语,眼睛却在笑着看步都。
索朗平措点了下头也用藏语回应,应该是日常问好之类。阿姨这时笑着对步都说普通话:“姑娘,好吃吗?还可以吧。”步都没想到她普通话这么好,两颊都吃得红扑扑的,竖大拇指:“特别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