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慌失措地盯着他, 胸口起起伏伏,瞳仁清晰无处可藏,满是惊醒后的大半清明, 和残留绞缠的很小一部分茫然,与吓到,几乎是毫无预料,出于人的本能,她抓在对方坚实手臂的手只知道收紧,将他本就宽松堆叠在小臂处的白色薄衫布料,揪得凌乱,隐隐约约地,会感受到布料下人体偏烫的温度。
喝了酒,身体是会发烫的。
但醉鬼没有思考能力。
怎么那么烫啊,她心底想。
可她不知道,自己比对方更甚。
她看不见此刻自己脸色如何大片酡红,蔓延到耳根,又延伸得直直往下,所到之处,一片绯红。
然而和他零距离接触的手,指尖却很冰很冰,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咔—咔—咔。”
椅子发出惊人的声响。她坐在上面,简直呆住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神情明明那么令人发指地冷静,手底下的动作却根本不停。
她的身体随他弄出的声音一下一下升高,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迎面掉下去,步都一下子抬手抓住他领口,然而领口过低,却抓住了他喉颈下天珠的黑色棉绳,触碰到的还有一片滚烫皮肤,她像手被烫了一下,慌不择路抬起,最后竟搭在了他一侧的肩。
步都另只手就压在身侧的椅面,紧紧扣着椅沿,慌乱抬眸,垂首看他。
她被抬到了与他站着能差不多平视的高度,对方终于停了下来。
她的脚底悬空了。
索朗平措松开手,他盯着她,然后,双手缓缓撑上了她的椅子边沿,前倾身体,这样一来,他就比她要低了。
手放在她身体两侧,就这样把她夹在中间,他在对方惊疑不定的视线里缓缓仰头,就那样从下往上地,看起了她。
步都哪怕喝醉了,也惊呆了。
碰不到地,下不去。她看起来竭力寻找安全感。她蜷起双脚茫然地踩在椅杆上,并拢着双腿,微微低头。
脸上一片愕然,就那么看着他。
步都俯视着他,他仰视着自己。
这是头一次。
特别稀奇,
也特别微妙。
她眼底烧红了。很微微的程度,被人由下往上看的时候,能将她轻颤的瞳色,细抖的睫毛,飘移不定的瞳仁,都从始到终,尽收眼底。
她看见自己的手就搭在他一侧的肩,离脖颈侧边特别近。
只要她稍微翻转一下手背,冰凉无骨的指尖,就能摸到对方流动血液的动脉,滚烫的,汩汩的人体命门。
她就能摸上他的脖子,扶住。
他是从下往上探去,仿佛寻她的脸的,那种姿势。
两人鼻尖离得很近,几乎是要缠在一起。
这种姿势,其实是很适合接吻的。
因为接起来,会很舒服。
凌乱的,猝不及防的,又刚好在她昏醉不清醒时刻,大脑的反应速度几乎是平时的两倍。她第一次喝这么多烈酒,控制不住自己鼻息,还有呼吸。她不知道敛气,又被吓得太狠,唇缝张了一点,几乎是喘息之间,吞吐着青稞酒的味道,
还有她自己的气味。
混在一起,腥甜得让人发晕。
——令人想要咬上一口的。
好了,这下连情绪都到位了。她是个傻瓜,不知道正在把自己推进愈来愈深的泥潭沼泽,粘腻,潮热,一旦陷进去,万劫不复。
只有一点算不上距离的间隙,这时候无论是谁有点动作,他们都能轻易得到彼此。
得到彼此的味道。
但没有人动,似乎美味的享受就在前方,但人要吊着自己的自虐。
步都可能没有,因为她已经懵了。
身下的人盯她一丝一毫的动静,视线太密不透风,似乎将人攫住一般。从头到尾,刺眼燎灼。
他语气好淡,看她的眼神却不善。
“醒了么。”
不像问句,像嗤讽。
似乎预料到她答不出话,没给反应时间——他进了一步。
鼻尖倏然相碰,步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倏然炸起,她一下弓肩,就要往后撤仰,那下面的人抬起支在她身体两侧的手,推着脊骨按住。
步都一只手立刻反摸到身后,慌乱推开他的手,似乎在说她已经清醒了,不用他。
迅速收回手偏过头揉了揉太阳穴,
声音有点沙哑,却从九倍的清醒变成十倍:“什么?”
她脱离出来,无意之间,天真又很毫不留情地扰乱太多水到渠成。
没有人回答她。
步都再次扭回头,看见他却还望着自己。
她蹙了眉,慢慢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似乎真的,完全醒了。
疑惑着,眼前他的脸突然离远了。
下一刻,却又离近了。
啊……是她自己犯晕了。
扎西的脸开始有了重影,连耳垂上的银环,脖子上的天珠,都分出了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那最后一句清醒是回光返照,她用掉了今晚最后一个脑细胞,最后一句口齿清晰。
肾上腺素褪去后整个人变得懒怠,倏然松懈,步都再也支撑不住,摸着桌沿很静地靠上去,然后,慢吞吞地像寻了个窝,趴好。
周围没了动静,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求求了,让我睡着吧。
睡着了,就当刚才那些都没发生过了。
她选择睡觉,一半是真的支撑不住身体,另一半是逃避。
步都很轻地呼吸着,她蜷缩在那里,埋起自己的脸,肩膀用力窄小,最终变成小小的一团,只占了桌面一点点空间
似乎在竭力,表现自己的软弱,与缴械投降。
妄图打动对方,生出恻隐之心,问他能不能暂时放过。
是的,我认输了。
眼下,她对付不了他。
她接不住他任何的招数。
也抵抗不了他任何一句的低语蛊惑,半分温柔。
所以,求你了,停下好么。
她是真的应付不来了。
……
步都睡的姿势很听话,即使是孩子也属于好管、懂事的那一类。
这次她如愿以偿地趴了很久,那个人最后没再拉她起来。
杯子里残留着余液和遗留的温度,空气里,尤其是他们坐着的地方,酒气和酒香还尚未挥发干净。人已经醉倒了,海藻般的长发打着卷,胡乱散开,盖住了单薄脊背,还有睡沉后毫无意识露出,压在胳膊上侧过来的脸,隐约露出沉沉睡去的眉眼,鼻梁与淡唇。
一只胳膊长长伸出,搭在桌面,毛衫袖子不长,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臂,又细又长。棉线串木石的手链就搭在腕骨处,连骨头看起来,都不堪一握。
人就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她的身体随呼吸频率起伏,毛衫下的脊背一起一低,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沉重,这是渴求氧气的表现。
索朗平措伸出胳膊,用手拿开她压在脸上,盖住呼吸的头发。
伏在桌上的人呼吸渐趋平稳,脸庞也完完全全露了出来。
比睁着眼时更加恬静,却少了一份生动。
皮肤干燥。温热,平滑。
他还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十几分钟前,少女还扶着椅子和座下的人,俯身垂眸。被扶着的人轻抬下颌,鼻息抵缠,他微扬着颈,给人一种要将自己送上的错觉。
她以为他们之间,他操控者的地位毫不动摇么?
他有那么厉害么。
卑微的另有其人,从始至终她才是那个在上面的人。
没有她给的,他什么都操控不了。
含着恨和更多执念的人注定被人摆布,许多日子来他不过在等着她记起自己。
不只是字面意义的那个记起。
她以为自己卑微,属实好笑,看不见他么。
像那个危险的,迷人的,折磨的姿势一样,只有循上,才能得到一点,她施舍的甜。
是这样的。
草原的夜晚一直刮风,房屋的灯一直亮到很晚。他就坐在那里,守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旁的人带着均匀,舒展的呼吸,沉沉酣睡而去。
-
步都第二天是在自己床上睁眼的。
她第一反应是数自己昨天喝了几杯,以及现在——
她有没有高反。
从床上坐起来,下地走了几圈。
然后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步都绝望地站在房间中心,怀疑自己喝的不是青稞酒而是安眠药。
她从房间出去,看到任葵抱着杯子,杯子放下来,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步都拧眉:“你偷喝酒了?”
“……我就没忍住,尝了一点。哪成想太阳穴突突地跳感觉心脏要挂了……”
步都走过来,抢过杯子:“解酒汤?”
“昂……”
步都纵使一向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你吓不吓人,这不是拿自己生命安全在开玩笑吗?本来让你去医院你就不去,还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