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年轻人也灌酒,不像五十多岁人和生活对抗了大半辈子,喝的只是为了储存点力气继续被人生消磨掉最后的精气儿,他们灌的更多是人二十多岁时都会有的一些,空虚。
索朗平措也喝。他有时会看到。不过只是很少,似乎没见他醉过。
“……你要不要。”贡布问。
扎西垂着眼睛。他看着那个微信界面,盯着对方的头像。
过了片刻,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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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都上一次喝青稞酒还是在四年前。
这种东西就有很强的地域局限性,出了藏区不是喝不到,只是很少会想起。她依稀记得口感十分浓烈,很呛鼻。
任葵见到酒两眼放光,但是步都和索朗平措不约而同都干脆拒绝了她。
“酒精会扩张血管,抑制呼吸,加快心跳。”扎西淡淡罗列,“以上三个,都会加剧高反。”
任葵遗憾退场,为了躲避酒香钻进房间玩手机,步都站在那里没动。
扎西兀自去厨房取了杯子,当她不存在一样,然后拿着东西坐在了玻璃窗边。
今晚他不值班,赶在晚饭前就回来了。
“我能喝点么。”
索朗平措手一顿,没说话。他背对着坐在那里,民宿有地暖,他穿了件白色薄衫没系扣子,就那样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背心,袖口挽起来。
他置若罔闻,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接着,却推到手边。
步都一怔,“你……那你呢。”
……难不成他们藏族人喝酒,都用一个杯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你到底喝不喝。”熟料扎西没情绪地瞥来一眼。
步都存了私心,如果醉酒能让她缺氧高反那再好不过。
事已至此她走过去,摩挲着杯沿却还是没动。
“两个人喝酒,一个人喝醉就够了。”他忽然在旁边淡淡出声,步都一怔,偏头看他,扎西却托了下太阳穴,看她,风轻云淡问道:“你不知道么。”
步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要当那个喝醉的人。
她又拿起他身前酒瓶,加码。
这杯倒满,索朗平措垂眸看着,眸光动了下。
步都看了眼杯子,仰头就是闷了一大口。
然后被辣得扭过头去,五官皱缩。还不敢被发现。
十分局促。
索朗平措摸着杯子,就那样从后面看她反应,眉梢划过很轻的笑意,像无所谓的随心之举,仿佛只是被眼前一幕逗笑,又有点像淡讽。
说实话,对于步都这种在酒类方面知识贫瘠,经验为零的人来说,青稞酒几乎和他们那边白酒差不多味道,她根本尝不出来有什么独特的,喝它完全是折磨自己。
咽喉灼热,口鼻全都是酒的气息,冲得她鼻腔发酸,直想淌眼泪。
索朗平措还是起身拿了一只杯子,他回来给自己倒上,扣着杯子同样闷了一口。
收回笑意。
本来确实是想让她喝点的,用他们这里的青稞酒,把她灌得晕一点。
然后呢?
他也不知道。
他仿佛想从她那里知道点什么,他想问她几个问题,关于四年后,关于四年前。他们一直以来彼此都太冷静和淡然了。
或许他们都需要一些冲动的想法,和不清醒的时刻。
他是这么想的,如果她不喝,倒也没打算真的逼她怎样。
眼下她不知怎么想的自己一杯一杯地灌,可他见到这副样子,却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别喝了。”从她手里拿走杯子。
步都感觉整个人有点轻,好像在往天花板去。她还感觉脚底空空的,低头一看,哦,因为坐在高脚椅上,两脚悬空。
“哈哈。”
扎西见她垂着脑袋不知道看什么乐了,傻傻地笑了一声。
“……”
这就开始醉了么。
步都忽然按着桌子下了高脚椅。
索朗平措没动,她却直直往门口走。
他蹙眉:“干什么去?”
步都还转身停下来回答他问题:“哦,我好像有点喝醉了,去外面醒一下。”
索朗平措顿了下,没想到她还知道自己醉了。他于是道:“厨房有醒酒的,你在这儿等一下。”
结果他人还没走近厨房就听后面响起了门开声音,当即一愣,一转头就见门开着,没人了。索朗平措皱着眉快步走过去,拉开门看见步都已经出了院子,外面月明星稀,天黑黑的一片,他吸了下鼻子,露出事情一下子棘手的表情。
步都沿着路直直下去,扎西从后面追上她,一把从后面拉住她衣服,稍微往上移移就是提后衣领了:“你除了说自己喝醉,还做对其他事儿了吗?”
步都却道:“马在叫。”
索朗平措眉头一皱:“什么?”
步都拿开他的手:“我是醉了,但没发酒疯。我是站在院子里听到牧场下的马在叫,才出来的。说不定是它们遇到什么东西了,夜里最容易出事儿,白天再去就来不及了。”
她说的有理有据,口齿清晰,看着倒很清醒模样,连索朗平措都犹疑了一瞬。
不过就那一瞬,他马上否决了:“我去看,你回去。”说罢绕过她往前走。
没听到后面脚步声,扎西一顿,回过头去。
然后就看见路上站着那个瘦瘦条条的人影,黑漆漆一团,但他却好似能看到她脸上皱眉的表情一样。
他开始后悔今晚带酒回来了。
步都的语气果然跟她不安的表情如出一辙:“可是……这是我发现的。”
“万一真有什么事儿……那应该算你的功劳还是我的?”
“……如果真有事儿,那算是我将功补过,能抵扣一部分欠款吗?”
索朗平措站在原地三秒,才反应完她什么意思。
他简直服了。
步都说什么也要跟他一起下去,索朗平措觉得目前让她一个人待着似乎比让她一起下去更危险,终于首肯了。
步都就在前面走得很快,真到了入口扎西打开进去,只扫了半秒就知道什么事儿都没有,他提着一口气出来:“睡得都跟猪一样能你听到的是鬼叫么……”
步都却擦着他身就进去。
“回来!”
索朗平措忽然发现她记性惊人地好,学东西上手也飞快,连日牧场的工作让她摸着黑都能摸到马厩门。
然后在他来不及阻止时就开了隔板,站着睡觉的马遭飞来横祸,脖上栓着绳就被倏然拉出美梦,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嘶鸣声。
然而那嘶鸣声刚起了调还没嘶出来就被绳子蓦地一栓,中道崩殂没了音儿。
步都的声音从那处黑暗里传出来:“你听到没?刚才它真的叫了!”
索朗平措:“……”
“听到了,”他望着那处一团的黑漆漆,语调无波地道,“听着还很难受。”
“那我把它牵出来你看看它哪里出事了,是受伤了还是怎么……”
扎西一边往那处黑漆漆走一边冷冷静静回应她:“嗯。”
手上却做好了抓回绳同时带回她的准备。
步都对此一无所知,她一边抚着马儿簌簌颤抖的鬃毛,感受到它躁动不安地踱步踢踏,一边调整绳子要把它拉出来:“好了好了,等下啊,等下,知道你很难受,这就带你出来……”
熟料它一秒都不能再等了,毫无征兆地喷了最响的一次鼻,然后顶着门就冲了出去。
步都大喊:“哎!!!”
索朗平措在黑暗里神情一凛,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伸手就抓住了马鞍,接着下一秒顺藤摸瓜绳不知怎么就抓进他手里。
“qiu!qiu,qiu!……”
训马声。
他似乎是真的生气,发了极大的脾气,连马儿也很快被驯老实,旁边站着的那团黑漆漆人影不吭声了。
索朗平措平复着呼吸,终于回过头去,看那处不说话的黑影。
“清醒了么。”他语气冷沉地说。
这么一闹,步都就算再醉也要醒一大半了。
闻言那团黑影终于动了动,步都的人终于被月光照清晰一点。
索朗平措唇角抿着,回去系马。
步都忽然拉住绳子另一端。
扎西:“……”
他转过身,看着黑夜里那双明亮得有些不太正常的眼睛,道:“你要让它睡觉,它也会困。”
步都道:“它可能腿有伤,你不能不管它。”
“什么腿有伤。”
“它刚突然跑出去,是因为我碰到它腿了。”
索朗平措一皱眉,下一刻却又松开了。
他按兵不动:“那你要怎么检查。”
步都说:“比比。”
“……”索朗平措道,“比什么?”
就听对方说出石破天惊的言论:“让它跟我一起,看还能不能跑动。”
“……”
索朗平措真忍不住了:“你让它跟你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