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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他们在强巴家中碰见了扎西的父亲。
“丹增阿克。”贡布打了声招呼,索朗丹增点点头,却没说话。他视线落在扎西脸上足足好几秒,在他的回视里越过他肩膀,直直看向他身后的两个外地姑娘。
更多的是在看步都。
索朗平措不语,与他保持着双双沉默。
“Ní mǎ gā rè léi?!”
一声粗哑的男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气,把四个年轻人吓了一跳。
比索朗丹增还要老的一个藏族男人走过来,脸上遍布沟壑纹路,行动有些迟缓,背部佝偻,但面上不悦的表情明晃晃,他走到来人面前,一双高原的眼睛盯着扎西身后两个外地人。
“强,强巴阿克……”贡布勉强挤出一个笑,凑到扎西耳边,拧眉:“你不是说他今天不在吗。”
他切了藏语,更能表达那种被欺骗的懊恼:“你明知道强巴他什么古怪脾性!他最讨厌汉人,我是听你说他不在才大胆带她俩来的!”
索朗平措注意到后面两个被吓傻的动静,脸色也不好,但还是对贡布说了一句藏语,不太高兴:“你要是不多嘴也不会冒险。”
扎西听到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有人贴着他耳畔很轻声地问话,细听却有些轻颤:“怎么回事。”
步都想避开强巴直接的目光,她不自觉想用扎西把自己遮挡住。
索朗平措注意到她往这边掩了掩,他顿了顿,微偏过头:“他不太喜欢汉族人。”他说,“没事。”
完全猜不透此话含义,可以理解为安慰,又或许“没事”就是字面含义,在他看来是真的不会出事。
贡布:“???”
这跟对他的语气是否差太多了些???
步都听到其实也愣了下,不过强巴很明显是不欢迎她们:“不准来这里,请你们离开。”
他是用藏语说的,其实用语还算礼貌,但步都她们听不懂,何况对方语气生硬带怒,脸色极沉,说是骂她们也信。
贡布打着哈哈挽上强巴,叽里咕噜笑着说了好多话,并说要带着他去看晒的肉干。强巴哼了一声,忽然说了句什么,接着步都看见贡布略略迟疑地回过头来,竟然让她俩跟着过去。
两人很是意外。
贡布暗啧了声,偏头蹭了下眉尾,似乎也是无奈,很烦躁,他跟她们说:“过来吧,没关系。”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任葵挽着步都,她们跟着贡布,扎西下意识跟过去。
丹增却用藏语道:“你跟我过来。”
索朗平措一顿,半晌,他静静看了过去。
牦牛肉又长又大,挂在架子上,有很多条。藏族老人戴着筒状羊羔皮帽,站在旁边,却转过头来,语气和脸色阴沉: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牧场。”
原来他会说汉话,只是音调非常崎岖,停顿比丹增叔还差,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别人能不能听懂。
藏族人的眼睛大多很大,很澄透,这也让他们的意思和情感透过眼神释放出来,毫无遮掩。这位老人目光似隼,透着一股刺眼的尖锐和审视,扫视她们,两个人都懵了,她们自从来这里从未遭到当地人如此待遇。
任葵平日跳脱此刻却一下子安静,躲避视线无言,倒是步都看着老人,抿唇不说话。
“牲畜,在你手中,只会痛苦不堪!可怜的牦牛,它们要日复一日,受你的磋磨。”
步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大抵是听到自己在牧场帮忙的事情才如此讲。
而且似乎很反感这件事。
“这里,没有你们的高,高楼,大厦,那些花花绿绿……我们这里,每天睁眼就是赶牛,喂马,我们也没有玩的,吃的,喝的!从草原上,买瓶水或零食,都要到十公里外,唯一一家小卖部……这里根本,不能让你,穿干净的衣服,身上沾染不到一点,牲畜和奶味!”
“我们信神!而你们只,在一味追寻自己的,享乐,到处杀生,活得贪婪……你们远离自然……你们毫无信仰,灵魂贫瘠……到头来还要指责我们!说我们撒的隆达!会破坏环境!你们根本不理解,我们的追求!”
“我们一年四季都,吃牦牛肉,住纯木制的房屋,用铜锅,煮水……”
“吃,住,都不同……生活,千差万别!你们能习惯吗?!”
“你们厌倦我们,这里的无聊和荒凉……那就回你们该回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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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和索朗平措走在房屋外的草地上,远处传来羊圈小羊遥远又朦胧的咩声。
这里很空旷,周围没有人,他们彼此间却似乎隔得很远。
高原的天气变化多端,云南边陲独特的季风造就了复杂的云流,来时路上还万里无云,此刻此处却渐生毛玻璃云。
索朗平措非常讨厌这种云。
它不像鱼鳞云或瓦片云那样块块分明,也不像雨层云那样有明显的厚被子形状,而是一层薄毯子,将整个上空压抑窒息地包裹住。没有清晰的界限,没有直白的颜色,而总是雾蒙蒙,灰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照不出太清晰的影子。
如同此时此刻,他们彼此沉默的氛围,不上不下,不喜不厌。
“把她送走。”索朗丹增直白干脆道。
扎西脚步一顿。
那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藏语,带着沉重的,粗哑的,熟悉的声音。
他甚至没用“她们”,而直接说了“她”。
“我不知道你在家里留她们两个,是什么意思。”他用藏语,语调平直且淡,在这广袤的草甸上却显得诡异又压抑。
体型硕大的黑鸟从头顶掠过,高原上起了风。
年轻的藏族人看着年老的。
这个男人教会他走路,骑马。教会他挽弓,如何用牙齿去撕咬牛肉。然后把他推进牛棚锁在里面,以此来克服他不敢碰牛的坏毛病。
他卖羊圈最肥的那只羊交了七岁那年他的入学学费,在藏族孩子十二岁的成长礼上把找人打造的鹰鞘藏刀,系上早早承诺给的小男孩腰间。同样打他,骂他,用草原上各种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牧区人不需要太多的倚助和身外物,他们只要有一件厚羊皮褂,一间草棚,一头牦牛,就能在高原上生存下去。
因为地域和历史,在藏区人们更多看重生存,而非生活,因此他们的世界也异常简单,如同人一样。
索朗丹增看着他,冷平静的眼神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那个少年早已高出他半个头,他轻微仰视,却透露着睥睨。
高原人优越的眉骨和年龄的催化,造就了他深陷的眼窝,眼神在一片晦暗中,沉着,却有绝对的自信。
索朗平措知道,他自己身上很多是这个男人给的。他统治自己,同时也给予自己众多。
日后,他的房屋,他的马匹,他豢养的那一大群牦牛和藏羊,他的一大笔钱财,无一例外,全都归属于他。
高原的父权根深蒂固于藏人农奴历史顺从的血脉里,远非族群外的人可以理解。
包括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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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都将花洒的水开到最大,热水砸落在光裸的身上,烫开她倒吸的一口凉气。
身体由最初的瑟瑟发抖很快升温,皮肤被烫出密密麻麻的触感。
适应了水温后她再次在水帘里吸出一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洗热水澡了。
有人说重新来过的方式有很多,最小的单位是洗澡,最大是死亡。
水滚烫得快速升起浓白雾团,将淋浴间的氧气逼仄到浓度极低。她站在淋浴下神思游走,裸露的脊背,四肢,锁骨和脖颈,所到之处躯体的皮肤全晕开一片片红。
步都觉得她人确实清醒了很多。
贡布告诉他们,强巴大叔早年在山上捡到一个流□□人,女人为了报答他,主动提出帮他照顾牛羊。强巴最开始根本不同意,他不信她。他说你做不到,回得特别干脆冷漠,还有鄙夷。奈何女人就整日跟在他身后,缠着他,强巴问她做什么,女人笑嘻嘻地说,我不会啊,那就跟着你学嘛!
强巴烦不胜烦,最糟糕的是他还撑得住,他的牛羊先一步受不了了,原来这女人每天都趴在栅栏边跟他的牛羊絮絮叨叨,牲畜比人更烦。
强巴没有办法就只能同意,没想到这女人驯服牲畜驯得特别好,而且还给他养得越来越多,方圆邻里全都知道了,羡慕他羡慕得不得了。
后来,叔嘴上不说,却已经默认她留下来,全权管着家里的牛羊了。
变故是在一年后发生的。
那年最冷的冬天,牛羊肉,羊毛,羊奶,都是炙手可热的好东西。藏人冬宰,挨家挨户大批卖牲口,这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收入。
邻居说强巴叔别想了,今年冬天过最暖的铁定是他家,看他家的羊,被那个外族女人养得多膘,毛多长。
强巴大叔笑笑不说话,开集那天,他没急着把牲口带去宰杀,只牵了一头羊,在家里把它的毛剃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