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她倒吸凉气,脚上某处被羊蹄踩下,钻心地疼。
可她顾不上,前面独羊的惨叫丝毫未停,正在这时“咔嚓”让人心惊的一声,冰面扩大,它另一只后蹄也掉了进去。
羊激烈地蹬着后肢,后半副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沉下去,步都脸贴着冰凉的冰面,四溅的冰水扑打在她脸上,腿上疼得她眼泪直冒,同时又急上心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且,更危险的是这群羊还在冰面上乱跑!
独羊嘶哑地叫,它拼命地伸着脖子,依旧是横瞳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和挣扎的身体动作形成诡异的对比。
“不要动!”步都抖着声音喊道,不知是在说给它听,还是自己听,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激烈回响。
颤抖的音调被尽数放大,也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大了,太远了,太深了。
这里根本找不到人!
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步都咬着牙,飞速地在冰面上动作:“停下!别动!不要再动,你会死的!”
独羊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它撕心裂肺地叫着,后面大半个身体已经完全没入沉沉的水中,在激烈地挣扎,步都用冻红早已冷得没知觉的手指扣着冰面,咬牙一点点往前拖着自己,身体在冰上狼狈地挪动。
她感觉到冰川寒冷的气撕裂几乎不堪一击的衣服料子,无情地穿过她的大腿,她的小腹。
她冷得发抖,小腹冰痛。
同时又怕得发抖。
可更慌得发抖。
“咔嚓。”
步都脸色一白,因为她清楚地听到那声音从她身下发出。
她小心翼翼地转移瞳孔,往身下看去。
她离独羊不过十公分的距离了,羊只有一颗头在外面露着,看着已经不再动了。
因为它快没力气了。
冰面那条裂缝不知何时延伸到了她腹下,步都知道再往前一步,她可能就会和羊一起掉入这深不见底的谷底水里。
冰冷,黑沉,在被溺死前更可能是冻死。
指腹全红,关节传来冻痛,冰面粗糙带来疼痛的刺感,混着又凉又滑的水,步都趴在冰上,忽然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激烈地跳动。
她的身体很爱她。
本能告诉她不能再往前动了。
羊嘴巴没入水里,她看的很清楚,就在她眼头。
惊叫的羊群不知何时没了声,山谷里空空荡荡。
突然好安静。
步都在一片冰冷的天地里,忽然感受到了脸上一点热意。
显得很小,很清晰。
那是她自己身体里传来的。
是蓄在眼眶,没掉出来的眼泪。
步都趴在冰上突然好想哭。
她好无助,绝望。
她真想就这样在冰上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因为此刻,还有之前。
因为今天的一切,也为昨天的过往。
还有这段时间所有事情。
为什么,她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状况,为什么她总是在给他们家中惹麻烦。为什么她越想弥补,越是努力,却越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明明昨晚对方已经一针见血指出自己不适合,为什么还抱着侥幸心理还有什么可笑的“补偿”想法,又不自量力来了。
然后遇到这种事,比起生死存亡,她更在乎的是他们的看法,别人家的利益损失。
真的出了事,又怎样呢?
难道不是她自找苦吃吗,还害得人家要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啊。
几秒后,她又动了。
她是往前动的。
步都试图爬到左边一点的位置,把羊拉上来。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插进水里时还是倒吸了口凉气,接着卯足了劲往上一拉。
“轰隆”一声,那是她被凉水包裹前听到的最后声音。她感觉自己身体一空,倏然下陷。
某一刻却感到诡异的柔软。
接下来是漆黑的刺骨冰凉。
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步都觉得突然,又好像很平静。
自己要死在云南,死在香格里拉,某处不知名的湖里了吗。
好像也挺好的。
够安静,够自然。
不是嘈杂景区,是真正的人间秘境,原生态。
无人知晓,雪山针林里的某个冬天。
心里的想法像漆黑中,星点的光,闪烁的芒亮弱下去,就要熄灭,现实世界却是“哗啦”一声。
高原安静广袤的天空下,黑鸟“嘎”地倏然划过。
她倏然回到空气。
万籁俱寂。
步都猛地呛出一口水来。
她浑身湿透,羽绒服沉得像铁。
手底下抓着冰凉的软土,抬头去看身后。
看到羊跟自己一样贴在地上,四肢安静地伸着。
自然又不自然,诡异。
或许她也像一只羊。
濒死状态。
猛地响起咔嚓一声,步都脸贴在冰凉,黏腻的黑土上,鼻尖都是草野嚣张的气息,灌着凉气,额前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缕一缕,衬得沾着水珠的皮肤很白,很白。倒地歪斜90度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黑靴。
扎西跨过脚底杂乱的树枝,用一件又厚又大的皮袍裹住藏羊的身体。
步都斜卧在地上,喘着气看着,脖子终于软下来,重新靠在了地上。
扎西转过身,视线锁在地上某个湿淋淋的人身上。
更像是一条鱼。
人鱼。
步都张着嘴,在地上喘气看着他。
人鱼被剥夺了水,要死了。
用濒死的眼神看他。
她喘着说:“还活着吗。”
扎西说:“你不要命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下周二零点~
第24章 夕阳
“拉姆已经死了……”步都说, 索朗平措没有搭理她的话,大步跨过来,他解开身前的扣子,一股热意从头降落包裹她, 接着被强制扶起来, 扎西近在咫尺的脸, 正垂眼给她扣扣子。
扣完他用力把她提起来,或者直接说拎。
他做事动作一贯利索,迅速, 步都觉得奇怪,他面对那些要找他合照各种大胆搭讪的女孩子明明谨慎且疏远地礼貌, 一个人时边界感强得不行, 隐隐带着点默然。
怎么刚才对她还能那么不讲理。
五花大绑,跟捆他家羊似的。
……明明之前对她也是那样的啊。
羊群堆在旁边一群,看着一只也不少, 只是很明显群龙无首各个惊慌的模样, 还无头苍蝇般在里面打转,看起来是强制集中起来的, 没从发生了什么里缓过神。
应该是他赶回来的。
也是, 他赶不回来谁还能赶回来呢。
步都这样想着,被他扶着站起来,身体一歪。
她表情很痛苦地扭了一下, 半边身子险些歪倒,索朗平措抬起另只胳膊, 撑住了她。
他看了眼她脚下,蹙眉抬眼,盯着她, 却没说话。
步都用那张很惨白的脸望着他,本来就很小的脸,藏在湿漉漉的他的大衣领口上,表情缩起来时真的就只剩一点了。他没说话,步都却从中看出他的质问。心虚,点了点头。
扎西看着她,忽然松开手。
他侧身,步都这才注意到羊群另一边还站了头牦牛,在河边傻傻地看着他们。
扎西跨过山谷凹凸不平的地和各种杂草树干,把牛牵过来。
“上来。”
步都愣了下,话全卡在嗓子眼,还是没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丹杰牧场上马,她根本上不去。
牛比马要矮,但她上去还是很费力。
扎西没管她,步都觉得自己爬上去的样子肯定很狼狈,但她此时也没心情管这些了。
何况人家牦牛也没说什么,她又拽又扯它的毛和皮,它一声也没吭。
爬上牛了,她坐好。
索朗平措走到那头还倒在地上的羊旁边,把它抱了起来。然后过来,步都感觉背后重重一沉。
她坐前座,羊躺后座。
扎西干活时不爱说话,动作迅速,他把绳子捆好然后重重收紧,有力且娴熟。
步都并不敢对和羊一样待遇有什么说法,毕竟他愿意把她俩拉回去就算不错了。她看着扎西处理好一切,然后一手拉过牛,一手拿鞭子赶羊,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眼她后面的羊,似乎在确认她们都完好被他收拾整齐了。
扎西这才牵着牛,他们开始折返。
山谷是背风坡,在那地方还感觉不到什么,到草原上风就很大,步都打了个喷嚏。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闷出热,又好像很冷。刚裹紧衣服,把自己又往主人家好心给的大衣里塞了塞,看见扎西站她旁边牵着牛,忽然仰头。
却并不是要跟她说话。
他抬臂,单只手解下巴上的帽绳。
动作间,喉颈线条若隐若现。步都愣了愣,盯着的视线却突然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