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叹了口气,跟下定决心似的。她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但网上客栈信息里有电话。于是点进页面,戳进那个号码。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很多条第一句该怎么讲。有一瞬间她甚至绝望地想象到对方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过来,说,不行,等着你把厨房也炸了吗。
手机漫长地嘟着。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步都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眼时间,才意识到那边可能正忙,还很吵。他怎么可能接到电话。
她只能换另一种联系方式了。
昨晚刚入住,她还没来得及加民宿主人的微信。
步都走到外面柜台边,看着上面放的微信二维码扣手机,开始在旁边原地打圈。
“你干嘛呢?”任葵站在门边直着眼看她。
“你加微信了没。”她指指二维码。
“没啊。”任葵下意识答完,被逗笑了,“我从昨晚进客栈起到现在都处于一种半昏死状态,哪来时间加他。”
步都道:“那你加不加。”
任葵莫名其妙:“你加呗。”
步都说:“你手机给我。”
任葵:?
还是递过去。
步都扫码,点申请,发送,一气呵成:“是你吃饭,你自己问人家让不让你做饭。”
“我还以为是你俩之前发生过啥,不能加微信呢。”任葵收回手机转身随口道,步都噎了一下。
“哎,他同意了。”任葵才走了几步,低着头一边走一边道。
“同意这么快,他在玩手机啊。不上班吗。”
步都说才怪,我的电话他都没接。
“问他厨房能不能用,你要吃饭。”步都耐心告罄。
“谁说我要吃饭了。我不饿了现在。”
步都瞬时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你现在不吃明天也不吃?人总有饿的时候,加都加了,趁着他在看手机问掉不好吗。”
“你不问,我帮你问。”她把手机拿过来,任葵很顺从地没阻拦,哼着调去接了杯咖啡,坐在那悠哉悠哉地喝。
手机停留在空白的聊天栏,步都下意识先看了眼名字,居然直接是藏文。她愣了一下。
看这个长短,估计是他的名字。
【你好,厨房能用吗。】步都想了想,打字道:【我一天没吃饭,有点饿。】
过了两分钟:【可以】
步都松了口气,正敲字:“谢谢……”结果对方却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下次自己问】
手机又嗡一声:【不要装别人】
步都站在那里,冻住,大脑宕机了。
接着她感觉自己脑袋腾地一下变热了。
任葵把咖啡喝光了,站起来。
过了好半天,步都这边发出去条消息:
【你怎么知道】
对方显然比她觉得问题简单,很快就回了:
【监控。】
步都人傻了。
她下意识抬头,然后和斜上方的摄像头对上视线。
“……”
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还在看着监控,她又唰地低下头。然后,很冷静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准桌上的二维码,扫开。
她点击申请,过了两秒,那边通过。
步都把手机还给任葵,任葵正洗杯子,瞄她一眼:“我嘞个乖乖,你表情怎么跟死了人一样。”
步都:“你记得你昨晚干了什么吗。”
任葵很有自知之明:“耍酒疯呗。”
“这里有监控,人全看到了。”
任葵笑一声:“看到就看到呗,我又没脱光。”
步都:“……”
过了一会儿,她进了房间,坐在任葵下铺发呆。
好在这里是没有监控的。
但是被看到的不只有任葵耍酒疯。
还有她在冰箱前转圈圈,在柜台边转圈圈,问任葵加了微信没,拿她手机加微信,然后强行拿过来发消息,装作任葵口吻发消息,还有任葵说以为他俩之前发生了啥不能加微信。
第22章 山火
第二天任葵起来时已经大中午, 扎西已经走了,步都则是早就醒了,但一直在房间里自闭,等到任葵开了门才出去。
任葵在客栈里到处看:“豪宅啊这。前晚回来也没看清, 昨天又睡了一整天也没看, 今儿白天这阳光一照儿, 雕梁画栋,流光溢彩的。”
“我去,这家具都纯木雕啊。还, 还这么多。”
“木雕怎么了。”
“木雕啊你不知道?”任葵看她,“我看了下这几乎都没有一颗钉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全榫卯结构啊, 纯手工,人力一点点磨出来的。找人花钱做这些很贵的好不好???”
她们在客厅坐下,任葵往后一躺, 忽然大叫了一声。
正常朋友会喊一句有病, 然而步都只是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原来天花板才是最漂亮的。传统藏式的房梁结构外露,于是当地人会挂上精美的织毯, 不仅美观还能防尘, 头顶这张中心辐射的藏式圆毯巨大,厚重,绣着传统且古朴的八端相图案, 在上方缓缓铺展开。盯久了就被吸进一种神秘的遐想里,头脑眩晕。
任葵说香格里拉的一些饭店也会在天花板悬挂民族风扎染布, 图案基本是雪山和经幡。“但哪能和这比啊,一看就是正宗的,说不定有好多历史。”
“还有墙上彩绘, 一般都是富裕一点的人家专门请画师进家里画,有的要专门设计。”
两人正说着,丝毫没注意到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
这是个五十岁的藏族男人,带着裘帽,穿兽毛滚边的藏袍,布料脏得险些看不出原色,他和所有藏族老人一样,皮肤土红,手部皲裂,脸上的皱纹纹路极深,却有着瘦劲的身材,尽管不高。两人看着他,略略吃惊却都没有说话。
“你们是这里的客人吧。”老人用艰涩的汉语说道。
他这样一问,步都瞬时就猜到些什么,忙道:“是的……您是?”
“这家客栈的主人。我叫,索朗丹增。你们看到的,这个天花板上的毯子,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有,好多年历史了。颜色漂亮吧。我们藏,族人喜欢蓝天,白云,高山,树林,所以我们也把,自己的房屋,建得五彩斑斓。”
两个姑娘做出恍然的表情,索朗点头,伸出手去给她们倒酥油茶,她们忙说谢谢。
他又给她们介绍长椅上的高原羊毛卡垫:“这用的是4000m以上牧场的羊身上羊毛。这样的毛更密,更粗壮,冬暖夏凉。”他露出一口光亮牙齿,笑道。
藏式沙发床,上面铺满厚厚的羊毛毡和靠枕,很舒服。花纹都是宫廷复古的缠枝花卉和几何回纹。
“下边,就是我们的,牧场。有马圈,牛棚,还养了,一些羊。”
“您还建了牧场?”
“是啊。我带你们,去看看。”
二人跟着他下了山路,没走几步就到了脚下。因为山体遮挡原因,在民宿反而是看不见的。
任葵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小山羊,反应让步都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小羊嗷着嗓门叫,其实跟一两岁小孩儿喊妈是差不多的,任葵被萌得母爱泛滥,就差抱着吸一口。
“你们这么喜欢,可以帮我放羊的噻。”索朗突然笑着道,露出明亮的牙齿。
“可是,我们不会啊。”步都一愣。
“没什么难的,我们这里还有专门,给游,客体验,放羊的地方。”老头子弯下腰,捡起一条一两米绳子,一端是个兜,“这是牦牛毛编的。把石头,放进这个皮兜里,”他演示着,突然抡起绳来,石头依着离心力飞出去,打在羊脚四周,羊群叫起来四散,熟练地往栅栏口涌出,索朗带着藏腔粗哑道,“这个叫乌朵,我们用来赶羊,的嘛。”
“乌朵。”步都重复一遍。
“哎,乌朵。”索朗点点头,带着藏族牧民们都有的那种天然质朴,简单。
“走嘛,走嘛!”他忽然挥挥手,示意步都和任葵跟上,“你们不想看看,我们怎么放养的吗,很简单,的!”
于是她们跟着这个老牧民,和他的一群羊,浩浩荡荡地从牧场驶入草原。
正是上午,香格里拉若是夏季的天会蓝得人心颤,冬季则更多是一种干燥的澄净,因为少了空气里湿度的浸润。白云浮趴,一望无尽的草原虽是此季的枯黄,却仍旧壮观。丹增穿着灰旧的衣服,手里熟练地打着乌朵,帽檐下略浊的眼睛却很敏捷地四处转动目光,嘴里不时发出赶羊的音,不大,却足够羊听清楚。浑重,带着土地和原始的的力量。
步都跟在后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治愈人心的画面。
她终于想起来,有关香格里拉,有关这片土地,那像梦一样的短短几天,像埋葬在脑海深处的回忆,深到必须要身临其境的强烈刺激,才能把封存的它重新唤醒。
与此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刺激的,清楚的高原之风。穿透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