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不愿意选我们就自己给你挑了一个,你看这个你满不满……”一直不准备搭话的扎西却突然打断了主持人笑着的声音,伸手按过麦克风到自己嘴边,不耐烦打断他继续发难:“随便上的。”
台下安静一秒,接着掀起巨大浪潮。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卷着袖子,已经在做要带人下去的准备。
他没看后面的人一眼。
但步都却一直在看他。
她立在那里,翻飞复杂的内心思绪,唯一想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原来他叫平措。
众人和主持人轰然吵闹起来,对他这个回答很是不满意。
“这不行哦,这个回答太敷衍了。你让人家卓玛,能心甘情愿跟你走吗?!”
台下就齐声:“是!!!——”
主持人赚够气氛和情绪,气定神闲,“这样吧,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听见——让卓玛,听见——!”
“听见!!”
一米高的台子,足以站在所有坐着的人眼睛里,被清晰地看到,观察。台上的灯白得刺眼,让人有些眩晕。
群起喧嚣,步都忘记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了,她突然一头扎进了四年前的记忆,脑子里努力回忆着自己当时坐在台下看到的场景。
当时台上那个女生什么反应来着?她是什么表情?她做了什么?
一片混乱里,步都听到被喊到那人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压沉着,明明是提醒,却莫名像警告。
“过掉这一趴。”
五个字,低声短促。
却丝毫不让步。
主持人虽然还在笑得吊儿郎当,但也确实引出下一环节:“好,接下来有三种选择啊。一是让我们弟弟牵着这个卓玛下去。二,抱着下去。三,背着下去。大家选哪个——”
“抱——!!!”
“抱着也有两种啊,单手抱还是双——”话音未落,主持人的声音就被观众沸腾声淹没了。
步都其实只听见他啧了一声,接着双脚倏然悬空,她险些喊出声音,手条件反射地攀住了对方脖子。
坐在下面的任葵登时捂嘴轻吸一口气,然后赶紧把手机横过来拍摄,抻着脖子使劲把镜头往上边蹭。
膝弯被一只手抄过,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人声浪潮掀翻屋顶,远比她记忆里四年前的更吵闹。视线旋转了一下又很快平稳,她看到了天花板,和扎西的脖颈。
耳边哄声翻涌如潮,主持人的声音在后面大喊:“喂!弟弟也不必这么急不可耐啊!让大家见笑……”他最后几个字音量倏然减小,因为扎西走得特别快。
他熟练地一脚踏下一米多高台子,大概对他们这些每天上上下下的人不算难,一言不发地按着每天都有人走一遍的路,穿过六七米长的座位走道,对无数伸出来正对着的手机摄像头视若无睹。
他带着他们两个,一头扎进尽头的藏式帘布里,不见了。
手机们终于和人们目光一同偃旗息鼓,收了回来。
-
步都抱着他的脖子,也全程一句话没说,默契地一动不动。
只是难免有点僵硬,像具尸体一样。
尸体暗暗庆幸。临出门前她本来被任葵说服穿了裙子,一出门风嗖嗖往小腿上灌,说什么也回房间重新换了紧身牛仔裤。
今天要是真穿了裙子,估计还很麻烦。
这种情况下被抱的人几乎都会有点惊慌,她努力回想几年前看到的表演,当时那晚的女孩子被另个人抱下去,那女孩子很不好意思,直接把头埋里面,能埋多里就埋多里。
……自己刚才是什么反应?
除了呆滞……顺从……像尸体……
似乎……波澜不惊。
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她感觉腰下一空。步都条件反射一下收紧攀着的脖子。
但什么事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他手滑了。
她抬头,看到对方目视前方,下一秒,才接收到她视线一般,毫无情绪地翻下眼皮,看了眼自己。
然后又凉凉地抬起眼睛。
?故意的?
她下意识想张口,却又想起什么般脸色变了变,话生生堵在嗓子里。
因为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一句话说不清楚。
总之不是游客和当地人,或者陌生人和陌生人的简单关系。
步都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哪去,但猜测他们应该在放下“幸运儿”后,让游客自己偷偷溜回去。
她等待着。
扎西跨入了一扇开着的门里。周围突然一下变暗,步都蹙眉,发现这是个储物间。有一整面墙的大镜子,还堆着他们穿的民族服饰。
还有牛皮鼓,藏刀,跳神面具,弦胡等等。弦胡是一种藏族特色的胡琴。
变暗是因为这里没开灯,只有外面员工走廊的淡光透过来,但所有人都在外厅忙碌,这里几乎无人。
身体倾斜,力度收回,她脚踩上了地面。
步都把手腕从对方颈后收回来。
“谢……”
她的话没有机会说完,有人就制住了她的手,她一下受了极大阻力,没收回来。
确切地说,是扯住了她右手系着的那条哈达。
步都顿住了,她被迫抬着手臂,仰头,茫然又十分意外地,看向了对方。
但对方的神态,似乎比她更奇怪。
如果有第三人在场,就会看到扎西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他低垂着眼睛,不着情绪地看着她。
可却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更加诡异。
步都是想起了之前的事,但并不完全,而且尚处于模糊阶段。因为从她在台下看见他到现在为止,不过是十几分钟。她的大脑有些没反应过来。
四年了。四年对平均寿命七十的人类来说,真的不短。
四年的时间,她大学毕业,找工作,搬家,升职加薪,每天忙着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刚进公司头一年平均两天学会一个技能,三天走一个流程,直到现在也时常需要熬夜补习。城市的一日,似乎是这里的十日。她似乎太快地消耗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身体和时间。
同时,记忆也毫不留情地抛弃她。浮躁的人类社会里脑子只能存下毫无意义的烦恼,真正珍贵的反倒离她而去。
“你好……”半晌,她说出这么两个字来。
完全可以理解,哪怕是几年前见的一个陌生人,再见也不可能一上来很熟络,反倒有些尴尬。更别说是远在几千公里外一个旅游胜地,对着一个少数民族,当地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步都都不清楚他是否还记得她了。
她作为观众自己都尚且记忘记太多,他在这里工作每天见那么多游客,天南海北四面八方,东北港澳甚至是国外的人,他接触过那么多人,而自己只是其中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游客。
今天这场景,这事情,属实是令她想不到。
说你好是最妥当的,礼貌,又不会犯错,如果对方还对她有点印象,这样足够得体,也便于开场,如果对方不记得她,那这样就更合适了。
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你是……”步都犹豫开口道。
熟料这一句,空气似乎突然死寂了一般。
她手上绑着的哈达倏然一拉,挣得她手腕一紧,整个人踉跄半步。
寂静的沉默里,她好像听到自己的胸腔一下一下,猛烈敲击着。无人回答,步都睁着眼睛,和他无声对峙着。
这里太暗了,她可视度很低。扎西的下半张脸于她而言,显然比眼睛更近,也更清晰。
尽管如此,仍能看见模糊的五官轮廓。不得不承认藏人的先天优势,有些人浓眉大眼,但他属于眉目浅淡的类型,瞳孔却黑圆,然而此刻透露出审视,冰凉,更多是难以看穿的意味。短脸,唇薄薄的两片,往上,光滑的鼻尖,在动。呼吸。
耳垂上闪烁一下。
挂着银饰,十字架,方形锆石,在黑色环境里异常明显。尤其是晃动时候。
步都刚移目过去,手上就突然被抽了一下。扎西握着与她手腕相连的哈达,往后上方斜拉。步都忽略脑门撞上的痛,右手被他提着,倏然抬起头。
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黑暗增加了扎西的偏执。
他似乎在跟什么较着劲,固执,又缄默。
步都突然越过他的肩膀,和他身后那面正对着他们的巨大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她看到自己的面容像蒙层薄纱,模糊又朦胧。
眼睛却在晦暗里清亮又溶溶。
她心下漏了一拍,匆匆收回视线。
也没再抬头。
方才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从那表情里看到了冷漠。
更多的是茫然。
连她自己都觉得,太不应该。
因为她感受到,扎西已经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