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所有的一切吗。”
“嗯。”扎西将胳膊肘搭在栏杆上,迎风扬头不再说话。
远处灯火点点,香格里拉瑞雪初至的这一天,夜晚依旧烟火气息浓郁。
扎西的侧脸在城市光和月光混杂里揉碎开。而他的眼睛仍旧和那日在一望无尽的公路边一般,雾黑,澄净。
当步都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看见他的眼睛时,才意识到他已经转过头来很久了。
因为他们对视很久了。
步都感觉自己藏不住了,对方似乎也看到了。
高原的风稀薄而轻柔,带过来他周身干净的气息。那颗银素的耳环从没这么近过,她才发现上面除了花纹纹路,还刻着梵文。
耳环前后晃了下。
步都空白地想着:亲吻游客的脸颊也许是热情藏人表示欢迎的一种方式。
然而,扎西在与她脸凑脸的地方突然停下来。他没有看她,却是垂下漂亮的眼睫,目光缓缓看向下面。
步都懵了。
下一刻,他直直贴向她的嘴唇。
步都瞬时睁大眼睛。
第15章 改签
“你们在干什么!”
步都浑身一震。
贴近的呼吸被震开, 空气流通,月光重现。一同震碎的还有一切朦胧,夜晚,幻境。
步都大脑空白, 满脸呆滞地转过头。
金刚坛殿周围人并不多, 他们又是在殿后的位置。步父如一塑黑漆漆的雕像矗立在几步开外, 脸色差到极点。
而方女士站在他身后几步,见她看过来视线却立刻错开,慌乱地用手抹了下眼泪。
步都整个人完全懵掉了。
……
她又做了梦, 梦到自己去了雪山。
她觉得奇怪,扎西不是说过, 雪山不可攀登吗。
巨物一般的山峰矗立眼前, 似要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下来。顶峰堆积终年不化的积雪,刺破了横向浮动的云层。所有壮阔和庞大带来的生理性威压,都足以令一个落单的, 渺小的灵长类动物, 委地痛哭。
可步都只是看着,平静地看着。
她忽然福至心灵, 转身, 视线宽阔而长远,万物生灵都在尼玛太阳的照耀下静谧而高洁。
一人一牛,踩着碎雪和细石, 背着日光朝这边走来。
步都一愣。可是眨眼间,他们又穿过她身前, 已经背对着走远了很多。
步都突然慌张向前跑去,她喊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用尽全身力气,生怕他听不到地喊:“我还不知道!!”
可他还是没听到。
他径自往前走去了, 连牛也不曾回头。
突然有人拽住了她。她的肩膀,她的脚踝。
藏人们大喊:“请山神惩戒无知的人!”
“你不该待在这里!让山神驱逐她!”
“驱逐她!驱逐她!”
梦里步都惊慌失措,完全挣脱不开。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然而她从头到尾来来回回说的只有这一句。
步都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看到步父正在收拾着床上的衣物,地上的行李箱摊开,东西散了一地。
“醒了?我改签了车票。”
步都头从枕头上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我们下午就走。”
步都张张口,干哑的嗓子里发出音节:“……好。”
香格里拉下过雪的第二天,阳光居然出奇地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但一走到阴凉地,冻的手脚冰凉。
白日的古城里依旧散发着朝气,步都买了杯酥油糌拓,貌似是酥油茶里放了青稞粉。冲着热乎她尝了一口,口感竟和豆浆几分神似。
接着给步老爹和方女士都尝了一口。
两个中年人站在太阳下晒着,她又跑到一家酸奶店,买了份酥奶渣饼酸奶。浓稠酸奶里泡了一大块奶渣饼,沉甸甸的很顶胃。
走到一家最大的鲜奶酥店时,方女士喊步都:“进去看看吧,要走了,给你买点路上吃。”
步都看着她没说话。方女士:“真当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吃了多少啊。”
步都一下子跳上台阶挽住她的胳膊,叫着:“妈妈妈妈妈。”方女士瞅她一眼,哼哼。
上午十点,他们一路走到前几夜步都遇到央金的地方。
步都看到这里刻字的石碑,终于知道了名字:月光广场。下面带一串藏文。
白天的广场被阳光洒满,弹唱和跳舞的年轻人只会在日落后出现。现在这里总共就几十个游客。有一大群白色和灰色鸽子,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喂食。
步都头顶个白色毛线帽,从自己包里翻出没吃完的面包:“来。”
“它们不吃这个的。”一个姨突然走过来说道。
“啊?不吃啊。”方女士道,步都本想问它们吃什么,转头就看到姨手里拿着几包鸽子食:“……”
她闭上嘴,百无聊赖又逗了会儿鸽子后,还是扔了点面包屑。
“嘿!它吃了!吃了吃了。”她兴奋道,方女士也看了眼:“那不就行了。”
步都蹲在鸽子堆前,伸出放面包屑的手心。方女士戴着墨镜,一边蹲旁边给她录像一边害怕:“哎呀离它们远点,或者扔出去。等会儿啄到手怎么办。”
“没事儿,不会啄到的。”步都惊叫,脸上掩盖不住的欣喜:“吃了!它自己朝我走过来的!”
步父站在十几米外花坛椅子边,手插着兜远远看蹲在太阳底下的母女俩。
待了会儿他们到旁边画唐卡的小摊子逛了逛,步都拿起一个“滇”字的冰箱贴,由各种特产组成,苗族头冠,吊脚楼,太阳鼓,野生菌,手抓饭。
“什么是瓦猫?”步都问老板。
“就是趴在房梁上的猫嘛。”老板答不出来。
“哦。”步都道。
他们往前走,步父说:“你把人家当百度百科呢。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步都没怎么反驳他:“随口问问的。”
“咱们中午去吃那个师傅说的尼西土□□。就那个接咱们从牧场回来的。”方女士搜索到最近一家,没想到居然是好评榜第一。
“咱们这次出来玩,运气还挺不错的呢。藏戏表演当天定还抢到个好位置。这几天香格里拉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昨天又看到初雪了。”她道。
路过两只提供拍照的藏獒,方女士把女儿拽到里面一侧走路。这家藏吧餐厅藏在拐角小路上,尼西土鸡锅果真美味,更意外的是里面自带配料居然有滑粉,白菜,土豆,金针菇好几种,步父又给步都点了甜口的糌粑和青稞饼。糌粑原来是青稞粉搓成的固体,蘸白糖吃。青稞饼是黄色的,看来家家都不一样。
团购里还有酥油茶,是甜口的。店家送了两碗撒了青稞的酸奶,换个好评。
“香格里拉,怎么还吃鸡呢……”
“有山就有鸡。”步父道。
步都闭上嘴不再说话。她能明显感觉到父母开始留意着她,句句有回应。
方女士说的运气好再次被验证,餐吧离他们民宿只有几步。他们沿着路走回,道路上放着很多亮橘色,中间一圈红白格子的防撞桶。
行李寄存在公共厅了,老板总是不在,步父却跟她说,女儿,你肯定想象不到店主也是湖北人。
难怪,第一天办理入住时,看到茶几上放着的真空袋子居然写着武汉热干面字样,当时步父还开玩笑说,咱们热干面就是出名嗷!
近得就像是发生在上一秒。
想到这里步都收回了笑。
他们的高铁在下午三点,眼下在公共厅坐一会儿再出发。
民宿进来了新的游客,是个戴巨大法式遮阳草帽的姑娘,穿着云南风情的格子长裙和紫色毛衣,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推开木门,带进一股清新风气。
“hello有人在吗?”门上挂着的风铃铃铃响起,萨摩耶原地摇起巨大的毛绒尾巴。
坐在两个低头玩手机的中年人中间,步都就那样看着。
真好啊,又是新的开始,新的旅程。
他们第一天来到这家全木式民宿,也是这样提着行李箱,浑身裹着跌跌撞撞一路的尘气,推开了这里的门。
外面紫外线将地面照成耀眼的刺白,迪庆州用它的色彩丰艳给了所有初至者第一印象。萨摩耶蹲在门口,兴奋摇尾哈气。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扎西说的,香格里拉的人总是看着很多,实则当地人只占了一半。
这里每年接纳了大批游客,年吞吐量达40万人次。人来人往,四季不歇。
人们慕名她的美丽,向往着高山,草甸,湖泊,纷至沓来,却很少有人会为她停留。
人们来了,又毫不留情地走掉。
然后只会朋友圈发个九宫格加定位,在旅行软件上点亮,和朋友闲谈时说一句这个地方我来过,拔草后仿佛就失去了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