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开始在古城里乱走。
跟父母一起时步都永远安静地当尾巴,但和扎西在一起时,扎西总是走在她后面。每次她回头,都会看见扎西垂下薄薄的眼皮回看自己。
步都最开始有些讪讪,后来接过来几个递过来的奶酥试吃后放开了。她看顺眼哪家店就会拐进去看一看。在一家手工店里步都还看到了羊毛香皂!又漂亮又香,只是价格很吓人。
玩到兴头时她就回头问些东西,一般都是“你们这里……”“你们这个……”开头,不过扎西给的最多回答是嗯。
有家珠宝店,门口摆了满满几筐的单颗红玛瑙,牌子上写了:按字母排序,请勿随意拿放。凑近一看,珠子上竟都是有小金字的,每筐的牌子是这些字共同的拼音首字母。有些人会选自己名字,或是一串好话,串起来戴在腕上。
步都随便在c开头的抓了一颗:措。
她抬头对一旁的扎西笑道:“或许我可以再找个桑,然后把它送给桑措。”
扎西却是挑挑眉:“那你可能有点累。因为藏族人名字,一般都是四个字。”
步都呆了,一边老板娘却哈哈笑了:“姑娘,我们藏族人取名字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字,很容易撞啦。所以我们都把家族名字加进去。”
步都噢了一小声,干净的指头在p里又拿了个平字,有点失望,但还是道:“平平安安,寓意也不错。”
扎西垂眼看着她,指尖里玩着那颗小珠子,没有说话。
路过一个小摊,步都买了十块三个的奶皮,是水蜜桃口味。
旁边一家卖金灿灿小饰品摊,老板把转筒,藏刀,时来运转等等各种形状钥匙扣,全挂在外面,金色,银色。她看的眼花缭乱,随便拿了个六朵花瓣的下来。
“这是什么花?”
老板说:“格桑花。”
步都用指腹摸了下,花瓣居然可以转动。翻转过来,上面居然还刻了符号。
“这是什么。”
老板说不出来了。
扎西说:“六字真言。”
步都期待地看着他。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地道:“*^%#&*。”
“……”步都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她听不懂。
“唵嘛呢叭咪吽。”扎西垂着眼睛,视线跟着她指尖移动的抚摸,把每朵花瓣的寓意说出来,“得到成就。得到友谊。消除压力。长寿。旺财。万事顺意。”
他眼睫扫了下,看向步都:“要买么?”
步都摇摇头。
“算了。”她重新把东西放回去。
“姑娘,买一个吧。格桑花,在藏语里意为幸福花,多好的寓意啊。”店家就说。
步都摇摇头,冲他笑了下,然后对扎西说:“走吧。”
走了一会,步都问:“哪里有格桑花?”
扎西道:“格桑花不是某一种花。高原上所有顽强的小花,野花,都可以叫格桑花。”
“……这样。”中原人小声呢喃着。
古城的路上上下下,步都觉得很好玩。走着走着天就时阴时亮了,过了会儿风里夹杂了冷意。直到走到某个地方,步都突然停下来说:“下雪了。”
好多游客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只有两边商家依旧在推销小粒咖啡和奶酥块。游客都特别惊奇,满脸兴奋,因为这是一边出着大太阳一边飘小雪花呀!
地上还落着阳光打下的阴影,正因如此也把雪粒照得一清二楚。
扎西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雪花时表情也有些意外:“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步都听完也后知后觉。
没错啊。她想起司机师傅们念叨的今年还没下雪,桑戎也说过。
步都觉得自己好幸运,她在香格里拉待的短短第四天,就赶上了一场雪。
她很开心。
来自各地的游客穿着各色羽绒服,无一例外都举起手机,45度朝向天空。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哈哈哈!”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总之古城不宽的石板路上,大家兴奋地对着天空和四周人群大喊。
“扎西德勒!”
这句可以被解读成各种意思的话,在绝大多数场合说出来都不会有负担。因为无论哪种解读,都代表着祝福,善意和美好。
隐约听到店内编着黑辫的本地姑娘,或戴狐皮帽的藏族男人,对游客们笑着说恭喜你们,赶上香格里拉今年第一场雪了。
步都和扎西一起并肩往前走,穿过不多也不少的人群,在小小的古城里穿梭。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起往前走,与其他闲走的游客们没什么区别。即使到了岔路口,也能保持没有分歧,不约而同选了同一条道。从热闹一点走到安静一点,又从安静一点走到热闹一点,在大大小小,时而上下的石板路上穿行。
很多年以后步都回忆起来,依然能想起雪花落在指尖,安静无声化掉的冰感。还有她抬起眼睛时,视线上方隐约有雪挂在睫毛的白色与沁凉。
人生其实有很多时刻,它们不像那晚在庄园,绚烂的灯光,漫天晶莹的泡泡,狂欢浪漫的音乐和人群,没有那样的激烈和深刻,那样的激荡和起伏,可你依旧在暗中收藏了它。
你或许根本不会想起它,甚至觉得自己不会记得它。但也许只是某个静谧的午后,当你垂垂暮老,只能躺在椅子上,看公园里追逐打闹的儿童,某一刻,你突然想起了一切。
它是那样平淡,安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却温柔在地心头刻下了最鲜明的感官记忆。景象,声音,甚至包括气味,所有的一切像毫无征兆回涌的浪潮,铺天盖地地将人淋了个满身。
于是后知后觉,心脏潮湿且酸软。
第13章 锅庄
这里有家有名的酸奶店,藏在错综复杂的古城里。步都捧着那杯牦牛酥油酸奶站在店前,用勺子一点点挖,抬头看到廊檐外飘零漂亮的雪时,才意识到他们为什么会在大经幡看到滚滚乌云。
酸奶里放了各种奶片和坚果,要把上面脆卷按压进酸奶里,酸奶口感浓稠,不过酸也不过甜。这是步都尝过最好喝的酸奶。
她毛线帽下压着的脸颊皮肤细腻,一双眼睛在酸奶碗后露出,看着檐外,眼角带着生理水光,头发被帽子压着铺满肩头,绸缎般的齐整黑发。
香格里拉的夜幕在六点降临,七点覆盖完全。
四方街人潮涌动,古城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裹挟着浓烈的烟火气息地坠落在高原蓝调的怀抱中。
他们在六点半到达这里,彼时天色欲黑未黑,一场小雪早已停止,带给人们的喜悦仍在延续。
为了篝火晚宴,步都特地去租了藏服,长长的袖子,甩起来和裙摆一样宽大。
步都仍旧不太会跳:“这比你们庄园教的要难多了。”她低头提着裙子,笑着开了句玩笑。
扎西站在她旁边,半副袖子松松搭在上臂,他在嘈杂人声里听完直起身体。
她身上穿着一条纯黑藏裙,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袖子窄窄长长,和腰带一样,勒出瘦薄又纤长的身体。
人们围成一环又一环,一起顺时针、逆时针旋转,于是环就转起来。两个人跟在跳舞的人群里,走走停停,步都是在摸索观察着节奏,还要留心别和前面突然转身的人撞个脸对脸地尴尬,或是踩了人家的脚,扎西是当闲漫步一样,跟在她后面,在进进退退的人浪里走路。
还有空垂眼看她。
“姑娘,要不要买朵格桑花呀……”人群里突兀地钻出个藏族老人,对步都说话,她吓了一跳。
天半黑的蓝调时刻,篝火在里圈又里圈,火光被重重叠叠的晃动人影遮了个大半,几乎传不到这里,人们微微映亮映红的模糊侧脸在躁动人群里晃动,只有四周几米开外熙熙攘攘的店铺灯牌落下来,肩膀以下几乎都是漆黑的。步都仔细辨认对方,老人年龄很大了,半白着头发,这个年龄段大多不喜欢这样拥挤吵闹的地方,更不适合在这样危险的人群里穿梭。看得出来她只是迫于生计,仍旧要在古城里奔波。
她从人缝里挤出来,伸着手里东西艰难道,刚说完这句话,佝偻的身体就要被旁边的人肘击到,步都停下来,赶紧拉着她出来。
奶奶带着很严重的方言口音,但仍旧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你,漂亮……像,我们这里的格,桑花。”
步都看向她硬邦邦皲裂的手间,一朵娇艳的,大红的多瓣花。
再看她的篮子,满满一把。
晚霞之下古城灯火四起,橘黄和蓝调交织的晃动人影间,步都看不清奶奶的眼睛,却看着无比清晰的格桑花,说:“谢谢。”
扎西走过来,要付钱。
步都反应过来阻拦他:“不是,等等等……”她要拿出手机。
扎西却摇头,凑近她耳边:“她没有收款码。”
说完,他果然抽身与奶奶用藏语交流几句,接着,从身上拿出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