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在下面,不会让你摔着!”
桑戎也在这边冲她喊:“拽着缰绳就好了,如果害怕可以先抱着马!”
步都翻身就要从马背上下来,桑戎赶紧说等等,让她用胳膊抱住自己脖子承着自己,然后把她半抱着下来。步都朝身后飞速跑去。
她张着双手挥:“让她下去吧!让她下去!她害怕!”
方女士最后还是从马上下来了,牧民们也都五十岁了,却都笑了,他们黑皮肤和白牙齿形成了很鲜明对比,牵着缰绳站在马两边,带着无奈。
桑戎贴心地让她去休息室等着,方女士冲父女俩招手,自己也忍不住发笑:“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桑戎转身:“走吧!去找我们的马儿。”他用力搓了搓鼻子:“你妈妈还是太胆小了啊。”
步都笑了:“她没骑过马。”说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我也没骑过马。”
桑戎给她介绍这边地方,又挥着手指头东指西指,实则步都很多都没看见:“看到那个房子没,后面就是我们马场,再看那几棵树……对,光秃秃那几个,旁边有条路是进后面山的,就那座山,去年发生了个火灾呢……全都烧没啦!”
“火灾?”
“是啊!当时那火可大了,不过咱们政府,上头的人动作快,天还没黑就把火全浇灭了……”
步都没有讲话,桑戎往旁边挥着手臂,手掌摊开朝下,给她示意这一大片广阔的土地:“现在这个时节来不够好看,没草没花。连雪都没下。真是奇了怪了,往年这个时候已经下过了,到处白茫茫的一片。”
突然,一阵欢快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南征北战的《哈尼宝贝》,桑戎从裤子里掏出手机。
步都简直听愣了,接着哈哈笑起来。
桑戎挂下电话,皱眉时额上的抬头纹因为棕色皮肤更明显了:“小卓玛,你别笑了,你马都要骑不成了!”
他苦愁脸儿的模样反倒把步都逗得更想笑了,步都发现他的瞳孔居然是琥珀色的,浅浅的旧黄。
“我们家过几个月要比赛的色格刚摔着腿了!”
步都一听:“啊,那你要回家去看他吗?!”
“没事,我不骑也可以的。”步都道,没想到和桑戎同时开口了:
“你让我拉着绳和格达走一圈就行。”
“我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来牵马。”
步都一愣,桑戎已经看到了她身后,大喊挥手了。
“扎西德勒!”
方女士和几个牧民早已进休息室被这里的阿妈用酥油茶招待了,步父骑马走出了老远,这条公路下的小片草野显得安然又寂旷,牧场家主人养的牦牛在远处悠闲吃草。
步都回头了,然后她想,这世界真小。
牧场平野低矮栅栏内吹来阵风,步都在小路上遥遥望向远方,是这样的感受。
她看着扎西从草原远处,一步步朝他们跋涉过来。
不对。应该说香格里拉真小。
第7章 骑马
男生戴着一顶棕色牛皮牛仔帽,走过来时微微昂起下巴,方便能看清他们。
接着桑戎开始叽里咕噜。
步都后知后觉,他说了一句藏语。
站在他面前的扎西张了张口,突然又转眼看了看一旁的步都。
步都呆呆地眨了眨眼。
扎西像带着点年轻藏族男孩的顽劣挠了下耳后根,视线上下乱动两下时薄薄的眼皮随之张合,压出眼尾浅淡的褶皱,衬得他皮肤很薄。
他咳了一声,随后也咕噜说了句藏语,声音低低的。
步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桑戎已经大张嘴吃惊地要揍他了,扎西闷闷笑起来。
他上身穿的仍旧是藏袍,把袖子半卷到小臂的位置,绑得硬硬紧紧的。
他小臂可没有脸蛋和脖子那么白,终于带了点藏族同胞的正常小麦色,不过也只是一点。
桑戎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叽里咕噜得更快了,嘴跟激光枪似的突突突,突突突突。
扎西说话也快起来,相比镇定了很多,他又吸了吸单边鼻子,手按上腰间系带,换了个站姿。
反正就是两人你叽里一句我咕噜一句,桑戎不知道咕噜哪一句后毫无征兆地拔腿跑了。
留下步都,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扎西突然往格达的方向过去,格达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们好久了。他道:“走吧。”
步都还在想怎么委婉地告诉人家自己可能上不去然后委婉地麻烦人家想办法,扎西径自走过去,宽但薄的背侧过来,露出他掌着马蹬青筋泛红的手,骨节因为用力青白:“上来。”
“……”
步都大胆地想,万一这次就成功了呢?
她于是踩,拽,用力一翻。
由于那只握着她腰侧施力扶她坐上马的手出现得太自然,收得也不声不响极其迅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发生完成,步都坐上马时也没来得及吭出声。
扎西拉过缰绳,圈了两圈握在手里。
他牵着格达走起来。
步都在马背上左顾右盼了一会。
“桑戎刚才说的色格……”
“只是撒欢儿时不小心绊倒了。”扎西背着身体,“常有的事。”
步都道:“是,桑戎的弟弟吗?”
扎西:“应该算吧。”
“……那你是?”
扎西顿得更明显了点,回答时还侧了下脸,但并没有很多,而且从步都马背上高度俯视时,只能看到他宽大帽檐阴影下一截白下巴:“桑戎是我叔叔。”
他说完就转过脸去了,下巴一闪而过。
“那色格也是你的叔叔吧,”步都突然觉得扎西的后脑勺一瞬变得有点怪,其实她是想问出接下来这句,“他去参加什么比赛呀?”
扎西这下真回头来了,且他昂起脖子,帽带挂绳上串的绿色玉珠在下颌下,脖颈前晃荡起来:“跟其他马赛跑。”
格达突然喷鼻,步都坐在马上完全愣住地盯着他了。
“……不好意思。”
扎西笑出了声。
“跟其他马,也是牧场的么?”
扎西早已转过头去,圈着粗硬发毛绳索的手背蹭了蹭马儿,“和来自远地方的马比。”他陈列着,“青海,西藏,还有四川。”
中原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光线正好,藏族扎西走在一侧牵着她的马。“在哪里比?”好奇心似乎总是填不满的人问。
“最近那场,拉萨。”
“藏历新年的庆祝活动,有两千米,三千米和五千米赛马。”
不知道是不是高原离天空更近的原因,这里时间仿佛都变慢了,一切都悠闲悠闲的,步父在前面和另一个牧民还有卡巴,成了三个小小的黑点。格达似乎也放慢了步子,两人一马在没有路的草野上走得很散漫。步都回过头去,起点的休息室和入口彩色风车已经变得很小了,背后一片空旷。他们走在类似田埂的地上,右边几块方方正正一百多平的地里长着她不认得的高原粮食,跨过这地就是高出地面十几米的公路,往左则是栅栏围着后起伏的地势,甚至是好几米深的下坡,乱草丛生,沿途各种植被,再远一点是小山丘,歪扭山路,各种小房子。
这里好安静,安静到空气都有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那马,是怎么过去?”
扎西垂着眼皮:“火车。”
步都忍不住瞪了瞪眼睛,还真跟她猜的一样,用一节一节的车厢拉过去啊。
“不过马赛更多是在夏天,那时候小草长出来,地上绿油油的,”扎西拽着辔头,垂眼看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草地,声音也很淡,“风景也更好看。会有厉害的扎西在马背上射箭。倒立。捡哈达。”
他的声音在午后的牧场上娓娓道来。不怪他性格不躁,生活在这里,好像总是伸手就能够到一切,不必急什么,也不能急什么。
他们很久没说话,享受草甸和蓝天白云。
“那是什么。”好奇的人又开口了。步都:“牦牛?”
“嗯。”
“旁边那只,牦牛和黄牛杂交。”
“这只?”步都指了下。
“黑的那只。犏母牛,产奶量比牦牛高。”
这么说旁边那只更小的白牛,才是牦牛。步都还以为牦牛都是黑的。
牛牛们都很安静,大概有个几十来只吧,零零散散在离他们几十米的一片大平坦草地上。这一路走来,草都是枯黄色的,提醒着人们是在冬天,几公里外低矮的山倒是绿的,沿线有些小房子,不过地上还有很多更小的黑点,是什么呢。
呃,是牛粑粑。
和马便便。
步都突然想起什么,噗呲笑了。
扎西只侧了侧脸,很快又扭过头去。不过步都注意到他这侧耳朵动了动。
她没想着掖着藏着独乐,分享:“你叔叔的手机铃声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