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们忘掉……我会全都忘掉……”
“我们再也不用提……你和我,都不要提。”
“行么。”
是请求。
只要她能留下来。
“对不起。”
他居然,反过来道歉。
为这些时日来的一切。
说到最后是越来越小声,可是步都没法回答他了。
她已经关闭了五感,没有听到他由最开始的“不计较”,换成了“我忘记”,到最后甚至是“对不起。”
她鼻尖,山根,眼皮,脸上的咸湿的水,被人一下一下地吻碰,她的脑袋被亲得顶起又落下,眼睫紧闭,脸色苍白,仿佛已经失去了魂魄和生机,可唇瓣却是嫣红泛泽。
他这样从不退让的人居然在意识不清,心性不定的时候低头了,可又好像是慎重思索的决定。
早已下定决心很久,此刻才开了口。
可是她由于不知道的莫名原因,记忆完全遗失了这一段。
那时,过了很久,她双目阖着,睁开眼帘,
望着他的眼睛一片幽微的亮:
“让我走吧。”
声音沙哑。
“好吗。”
在这个地方,在这里,她已经伤害太多人,太多事儿了。她做过太多错事儿了。
她认识的一个个藏人,到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她伤害。
他们都是太淳朴的人。
……
兜来兜去,她说的自始至终都是别人,周围的人。
没有提他。
她不敢说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他给她的那么多,那么深。
她简直是在好好对他这方面,最罪不可赦的人。
要欠他一辈子。
“我真的不想……”她的声音含着眼泪,轻声艰涩,颤抖哽咽,
“我不想再在这个这么好的地方伤心了。”
“求你……不要让我做个罪人……”
她胳膊夹在他身前,垂下头去身体随之堪堪滑落,看着地面直直坠去,对方却弯下身去用吻接住了她,由下而上。
她闷了一声,没了声音。
而你,眼前的你,那个最深的受害者。
……缠缠绵绵。
步都颤抖着手,摸到他的脸,强硬地拉开了点距离。却也只是唇瓣间微微缝隙。
额头相抵,看不到对方神色和眼睛,只是互相掠夺着空气,仿佛是对方彼此的口腔里的更好。
“你们这里那么大……这里这么辽阔。”
“相信我,你根本不会困扰太久的……”
就算我无法留下,就算我离开,你也早晚能忘掉的。
想起许多事情没有结果,许多事情没有着落。
又想起世界如此宽阔。
那,放弃什么都不为过吧。
肩膀上的人足足好几秒没说话。
就那样枕在她肩窝上方一点的门板,看似亲密无间,实则没把一点重量放在对方身上,不敢把一点压力压到她肩头。
步都睁不开眼睛,心如刀割是什么感觉,却在笑。
她不知道的是,久久没有回话的对方,却在心里斩钉截铁说,错了。
正因为这里太辽阔,人会对某件事,某个物付诸以太过深的执念。
这里越空旷,记忆越久远,越痛苦得深刻。
对一个人的执念,只会经年累月,在痛苦和恨里生根发芽,然后,越来越深。
等到最后,彻底难以拔除。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不能这么对我。”
第55章 关于他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抹除云南在她这里留下的痕迹。
身体上最为明显, 回来后父母说她黑了一点点,虽然并不多。
那些印记甚至刻在了皮肤上,伴随她很长一段时间。
她要等到身体自然运行,人类的自然新陈代谢, 褪皮和重新生长。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 最难以看到的影响往往是最为深刻的, 在她身体里,记忆里,固执, 跳跃,难杀。
手机的地图上仍残留景点和餐馆的星号标记, 从那边带回来瘪了的薯片零食袋, 微信每月账单提醒着额外旅行支出,连在那边听的音乐,刷的帖子, 再次回放回看, 都会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在那里日子,而不是音乐, 帖子本身。
她知道她要等。花要慢慢开, 人要慢慢来。
等到慢慢放下。
或许很多年以后,步都不再年轻。
二十岁和二十四岁经历的事,看过的风景, 遇到的人,在她度过了漫漫一生后, 其实已经不那么让人难以释怀。
她终于明白,人生其实只需要那么一段足够惊心动魄的故事就够了,足够冒险, 足够独特,足够勇敢,足够让接下来的余年朝花夕拾,就可以了。
她后来也去了更远的地方,内蒙,新疆,还有他们藏区的首都,布达拉宫。在拉萨时她遇到过一个阿克,大叔看着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女孩,他笑着说,你现在就来到了我们这里,以后还能去哪里呢。
人年轻的时候不能看到太壮丽的风景,否则终其一生都无法再感受到初见时那种心灵的震撼了。
同样地,也要小心,不要让自己遇到太惊艳的人。
不要让自己轻易地,陷入刻骨铭心的爱情。
-
步都没有离职,索朗平措却把在庄园的工作辞掉了。
他要回家继承他父亲的牧场。
家里没有人,还有数百头牦牛和羊要人养。
藏人热情外向,年轻人更喜欢热闹。再加上庄园的人上至老板娘下至后厨,大家在这儿时间都不短,彼此关系亲密,走的那天庄园办了个欢送宴。
平日他们跳了一遍又一遍的藏戏都是为了观众和工作赚钱,今天难得是为了大家自己。
除了索朗平措,贡布央金他们自发上台,唱了,也跳了,不过不少是自己喜欢的常听爱看的,和工作时千篇一律大不相同,甚至拿出自己平时私藏的一些绝活儿。
“好家伙!你还藏着这一手呢!!!”老板娘拨着脖子上大颗的绿松石,笑着骂。
那天除了这些演职的年轻小伙姑娘,主持人,后厨经理领班,备餐的主厨大叔和传菜员洗碗工,连平日打扫卫生的嫫拉都坐在了台下边。
他们几乎全是藏族人,吃着热乎乎的火锅给这些小孩们喝彩,彼此聊天喝酥油茶,没有去外面,就在厅里跳了锅庄。外面太冷了。
说是欢送宴,其实更多是大家找个放松的夜晚。所有人开怀大笑,喝酒的人酩酊大醉,索朗平措坐在下面,唇角好像也在轻轻扬。
他喝了酒,也只是眼周染上色,瞳孔依然清明。
深夜十二点,高原的风在黑夜里肆无忌惮地冻人。
贡布桑措和央金送他到庄园大门外,车就停在那里。
“兄弟,”贡布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和过往一起玩闹多次一样,然后他笑了,在黑夜里露出亮的牙齿,五官挺立俊朗,“扎西德勒!”
央金把领口翻过来遮住半张脸,在冷风里缩缩脖子,却也是看着他,道了句:“罗萨扎西德勒。”
意思是新年快乐,吉祥如意。
桑措喝得有点醉,不过没索朗平措喝得多,用肩头顶了他一下,这话他们从小说到大,在嘴里咕噜一番地低快:“扎西德勒。”
索朗平措站在那里,本来就不容易醉,这会儿更清醒了很多,喉里很轻笑了一声:“因朵。”
这是个微微拖调的回答,松懒的,声音低轻。
在藏语里是“行啦,知道了”的意思。
三个年轻人站在黑夜里的路边,看着他们其中一个伙伴的背影越来越远。
雷克萨斯的后排车灯在夜色里闪烁一瞬,他开了车门,弯下腰,长腿一屈钻了进去。
车子驶离。
高原的风仍旧呜咽地吹,路两侧沿地势分布高高低低的居民区全都早早熄灯,市区唯剩几个景点有依稀灯火。
这座城市如过往一般,毫无变化,踏实,却乏味。
车内后视镜下挂着福绳,摇晃撞击。绳子却缠着一张照片。
照片翻转,过会儿又自己转着翻过来。
那是张在庄园门前的合照,来这里旅游的很多游客花钱买下的那张。
全身上下包裹严严实实的“土司”,握着藏刀面部严肃,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微微拘谨,轻轻微笑。
日期是四年前冬天的某一天。
一个车照灯闪过来,车子一晃照片又转回去了,摇摇晃晃。
车灯在路尽头转向,沿坡下去。三个人彼此都没说话,只是目送。
“他们就这么断开了吗。”贡布问。
央金看着那辆车愈行愈远:“我问过桑戎叔,他说步都转回她家那边的医院了,大概在……上海?”
“人都成那样了,你还能把人家强留下来不成?”
贡布没有说话。
他们去过医院,但没有叫上索朗平措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