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未约定好在哪里碰面,他不会想不到她会在这里守株待兔,但只是一辆车而已,再找一辆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他可以不来。
严熄松开打火机的光源,走过去,伸手进车窗打开了车的前照灯。
“没有信心的事情,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苏幼自己也不清楚,明明觉得他不会来了,却还是固执地待在这里。
处理一个崇江本用不了他多久时间,但她却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从来都无处可去。
“那么你呢?是突然改变主意了吗?”苏幼问道。
严熄抬手扫了扫身上的雨水,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听不出是嘲笑还是挖苦,“难得,你刚才的模样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我以为以你的能力,跟踪一个人应该不难。”
苏幼按掉了手腕上显示红点的屏幕,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只是习惯性跟他拌嘴:“如果得不到信号的话,再好的用仪器也会失去作用。”
就像,如果看不到他给出丁点信号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那就麻烦你努力努力,说不定哪天就用不上了,所有拥有弱点的东西,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严熄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看着车外的苏幼,歪了下头,“还是你想在这里过夜?”
苏幼刚要拉开后面的门,严熄又道:“坐前面,倒也不必真把我当司机。”
“哦。”
苏幼刚拉好安全带,车子就飞驰出去了。
等开出了几里地,苏幼才道:“等你的时间我稍微改装了车,能源损耗降低了十个百分点,我给车加装了十个能源槽位。”
严熄单手掌着方向盘,左手胳膊撑在窗上,闻言漫不经心道:“嗯,很厉害,所以呢?”
“车子一旦启动,十个能源石槽位一起供能,车子驾驶性能会提高百分之四十,唯一的缺点就是,能源石是一次性消耗的,所以,你现在欠我十个能源。”
车子猛地刹在路上。
即使急刹车子也很稳,车内的人都没有随着惯性撞出去,看得出来,性能确实增强了许多。
严熄顶了顶牙槽,终于想明白这才是苏幼给他挖的大坑,他被气笑了,看向她,“强买强卖?”
苏幼波澜不惊,摇了摇手指,“这体现了收货查验的重要性。”
原来的车子能源早就耗光了,他开的时候就该想到,奸商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但严熄也不是吃醋的,他点点头,顺着她话说:“行,车费抵消,去哪?”
苏幼等的就是这句话,“暗区。”
严熄一口否决:“到不了。”
他开车,能到哪他自己说了算。
苏幼也没想靠这个就能拿捏他,就坡下驴,“你的下一个目的地。”
严熄冷笑一声,重新踩上油门,“你倒是会选,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个是目的地还是坟地。”
苏幼靠着椅背,目光看着前方,看着车子冲过边缘区的关卡栅栏门,闯入未知的污染区中。
“无所谓。”她道。
无论是目的地还是坟地,都无所谓。
他们都不过是,一生都在寻找目的地的逆旅人。
……
这场雨连绵不断,这在晴爽的北地算是异常天气了,自那轮血月出现之后,这样随时变更的异常天气反而成了常态。
急秋之雨,如裹针霜。
雨水不断滴在帐篷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混着冲刷草木的自然之声,防雨的帐衣只能抵御雨湿,却没法隔绝这漏液的寒气。
苏幼整个人缩在睡袋里,神志不清到仿佛看到了太奶。
哦,她可能没有太奶,因为她连父母都没见过。
但脑海里总是闪过一张张陌生模糊的面容,他们逗弄着她,对着她不停地喊着“呦呦”“呦呦看,这是什么”“呦呦来这里”……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梦里的感觉,好像要比现实更温暖一点。
梦里小小的她很想跑过去,抓住那些大人的手。
“不要……”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然后,她好像真的抓住了什么。
耳边传来一句闷哼,伸出睡袋的手下一秒就又被塞了回去。
“生病了还不老实。”
好像是严熄那个欠揍专门惹人生气的声音。
苏幼脑海里模糊的场景消失,混沌的思维挣脱了梦魇。
紧接着,她被人连着睡袋一把端了起来,唇贴到了冰凉东西的边缘,很快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冲鼻腔。
苏幼下意识偏头躲开。
但很快就被按住了脖子,耳边是某人恶狠狠的威胁:“喝了,死了就立刻埋了你。”
哦,好像是药。
她本能地微微张嘴,然后温热的汤液立刻灌了进来。
好苦!
这是毒药吧!
“是啊,专门毒死你的药。”
耳边欠欠的声音越发清晰。
或许是神药也说不定,汤汁冲进肺腑,苏幼挣脱梦中束缚,缓缓睁开了眼。
但是眼睛好热,好像着火了一样,不会是要练成火眼金睛了吧?
透过潮湿朦胧的泪液,苏幼看到了……一个很优越的下颌线。
“严熄?”她终于寻回了一点意识。
“不是。”严熄欠声不停,“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苏幼才想起来,自己在路上突然发起了高热,因为原先腿上没有注意处理的伤口感染了,外加肩膀的穿刺伤,虽然那天喝了强效治愈药,却还是没抗住,严熄不得不停车找了个地方搭起帐篷给她休息。
因为没有准备更多治愈的药物,严熄只能用小刀帮她割掉腿上感染的伤口,吃了一剂量强化消炎的药,裹进睡袋里烧了一天了。
严熄不知道上哪弄了些原始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有镇定止痛的作用。
“那麻烦这位菩萨心肠的好人,再给我倒杯水,好苦的药……”苏幼虚弱地说道。
“麻烦。”
嘴上嫌弃,但他还是把她放下,另外端了一碗水过来喂她,嘴上还不忘挖苦,“死都不怕的人,倒是怕药苦。”
而且他没说的是,昏迷状态的她比醒着的她话多多了,失去意识之后,她的外扩小喇叭会无意识地把她所有的心理活动都表达出来,比讲梦话还可怕。
平时看着闷闷的,比鬼都阴郁,梦里的样子倒是少见的活泼。
苏幼没有力气跟他拌嘴,而且这句话她也没法反驳。
死都不怕的人,有什么资格嫌药苦呢?
从前更苦的药剂她也不是没吃过,但也从来眼睛都不眨。
为什么轻易就暴露了喜恶?
可能是烧糊涂了吧。
苏幼又有点迷迷糊糊,她发现靠着他好温暖,比自己睡睡袋温暖多了。
她伸手揪住身前一点布料,不想让他离开了。
就靠一会儿,严熄不会这么小气的吧?
“你倒是很会安排,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苏幼手又攥紧了一点。
也许夜过后她会变好,但私心却想,这一夜过得慢一点。
这样可以得寸进尺索取也会得到毫不吝啬回应,这样不用担心下一秒就陷入危险可以依靠的温暖,能够在她身边久一点。
梦醒了这些会消失。
因为大方的严熄是限时供应,他明天就会变回冷漠无情的杀手。
……
雨珠压弯了草叶,归于泥土,自然生物熬过了寒冷的雨夜,纷纷苏醒,迎着晨曦透气。
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苏幼。
她从睡袋里钻出来,迷蒙地睁开眼。
看到逆着光站在帐篷门口的男人闻声回头,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露出一抹坏笑,“醒了?”
“那昨天晚上的账,我们来好好清一清。”
糟糕的事情,大方好心是他的伪装色,冷漠无情的Bking奸商才是本色。
苏幼有点想倒头回去继续睡。
但她不能。
简陋的木具矮桌前,苏幼看着眼前那碗黑糊糊的药,没有立马喝,相当谨慎地看向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的严熄。
“我没有魔器了。”
库存里最后一件魔器刚才已经给他,作为他昨晚照顾自己的报酬。
那件魔器既不是攻击型的,也不是防御型的,唯一的作用就是……炸烟花。
没错,炸烟花。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已经忘记了,总之,因为她前几天做派实在阔绰,炸大楼的时候几乎用完了弹药,导致现在很贫穷,在没有时间补给的情况下,虽然严老板对这次的收获很不满,但也只能先放过她。
严熄喝了口茶水——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时间和闲情弄的,屈指点了点桌面,“我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
苏幼目不转睛看着他,好像在反问:“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