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鼎泰侯府的湖面够大, 倚碧顷余,湖岸边一水近十艘舴艋舟排开不在话下,淑妃带出宫的管乐也奏起了《万岁梁州》礼乐,一时之间歌声飘渺波光粼粼,颇有夏日意味。
小娘子们坐在岸边搭成的凉棚下,看外头水面,都期盼着自己的同伴能划得快一些。
浦心爱抽到了菡萏黛,不免志满意得,被人扶着含羞登了舟。
岸上仆从大声念:“浦家小姐——菡萏黛,高世子——菡萏黛。”
那边男子组高突也抽到了菡萏黛,有人捂嘴吃吃笑了起来:“这却不是巧了。”
巧在哪里却不知道。
五姐妹抽了一圈,昭棠手快,抽枚芙蓉绯,大家指点她衣服先笑起来:“今日倒是应景。”
“绯”为浅红,木芙蓉之色,正好配昭棠今日一身大红骑装。
那边男子堆里抽中芙蓉绯的结果也出来了:“是晏御史。”
晏楷这御史虽是皇帝临时任命,但大家不敢怠慢,知道他前途无量,自然已经有人在左右恭维了。
女眷们这边都笑了起来。
笑得却是夫人们居多,晏御史新官上任,但比那些官场的老油子们都要年轻,生得英俊不说,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小娘子们还不能欣赏这份挥袂生风的轩昂,但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看惯了老油子,乍看晏楷只觉清爽。
便有人也忍不住意动,小声询问:“晏御史的婚事,说是官家过问,但也没定下来吧?”
既然没定下来,那就怨不得自家先下手了。
昭棠耸耸肩头:“不过我有个条件,就是我不打算等着外面的男子来替我决胜负,我要自己下场。”
清客虽然也不喜欢旁人决定自己命运,但不想自己下场:
“既然一开始定下了规矩,那就要遵守,否则还有什么意义?”
昭棠一番话石破天惊,让诸人都惊讶起来。
“怎么她倒牛心古怪?”叶岚红吸口气。
“哼,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晏小御史是官家子侄,难道看不透这些伎俩?”浦心爱以扇遮面,满脸不屑。
听到昭棠说要自己下场的怪话,男子们恭维的笑容先凝固在脸上,不知该如何应答,都本能去看晏楷脸色。
晏楷虽然没说话,但也斜斜扫视过来,像是要看是谁在作怪。
昭棠毫不畏惧,硬硬回看回去。
抱着胳膊昂着头,没有半点畏惧,倒像是示威一样。
淑妃不明就里,她身边的宫娥笑道:“这恐怕不妥,不如那位小姐再换……”
“不用了。就让她划船,我坐着就是。”晏楷忽然发话。
他发话,淑妃也给面子,慈爱笑道:“好,就让四郎坐船。”
晏四。
昭棠眼神微暗。
当初两人初相识,他说自己字不器,排行四,唤作晏四,她则自称君子三。
君子不器。
像是两个人的暗语。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起了这遭,居然也没有再为难昭棠,只老老实实上了船。
安婉慧抽了桃夭粉,那边潞国公府上花有道也抽中了桃夭粉。
花有道人不错,临上船时见安婉慧随着摇晃的船身白了脸,还特意伸出船桨去让她扶着,惹得安婉慧一时脸红。
寄薇看见高突,就不再抽签,摆摆手:“我去下一批就是。”
席间庆王妃在场,闻言神色黯淡了一瞬,面上流露出一丝可惜。
轮到寻梨,她不免忐忑,心中默默祈祷:“可要抽个好签啊!”,随后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抽了一张签。
紧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一点缝隙,发现是一抹紫才睁大眼睛。
原来是丁香紫。
丁香空结雨中愁,浅紫雨雾,精致紫花,愁绪心事。
正合寻梨心思。
她笑眯眯,捧着颜色签,又在想第二个问题:男子那边谁抽到了跟自己一样的签?
可等了一圈都没有,半响管事才来道歉:“或许是疏漏了,男子那边遗漏了这张签。”
寻梨一下就蔫巴了下来。
她还想着说不定能有所斩获,还有些绮丽的幻想,谁知道上来就得了个哑炮?
浦心爱扇着扇子,旁边她的爪牙立刻吃吃偷笑:“哎呀呀,这不是孤寡的意头么?顾家四小姐不如跟你大姐换一换。”
寻梨咬唇。
顾念璇心中一紧,面色骤然变得苍白,但还是镇定:“这位小姐请慎言。戳人短处不是君子之道。”
她规矩端方朗月清风,衬得旁人斗筲小人。
那小娘子果然被短暂镇住,不敢再嚼舌根。
眼看要为难,昭棠举手:“不如我来载我妹妹,换掉晏大人。”
她早就看晏楷烦了,从他上船,她这里明里暗里得了好几道打量的目光。
晏楷立在船头,脸都黑了。
哪里有人敢这么嫌弃他?
浦心爱冷哼一声:“这是欲擒故纵呢。”
淑妃的样子倒是想让晏楷自己选,笑道:“这要看四郎怎么说。”
晏楷闷声闷气:“既然定了规矩就要遵守,改来改去朝廷法度岂是儿戏。”
眼看无法帮妹妹解围,昭棠冷笑一声,趁着两个人离着近,小声骂他一句:“也是装上了。”
不知道晏楷有没有听见。
他在船头,昭棠在岸边,倒也离得近。
说也好笑,还没开始呢,他急匆匆上船,是怕自己把他拉下?
既然要遵守规矩,那寻梨怎么办?难道自己坐在船梨。
就在有人举手,自告奋勇:“我来。”
“我来替四小姐赛舟。”
居然让大家有些陌生:“那是谁?”
居然是李小将军。
“是他呀。”
说也奇怪,明明他也是京城七杰中的儿郎,本人也年轻,但大家都不由自主忽略他。
可能他样貌并不是很薄很俊美的样子,虽然周正但绝对与风流美男子挂不上钩,气质也是敦厚可靠,所以人的大脑会自动将他推出翩翩公子之列。
淑妃倒是很看重他,特意叫人给他赐了一盏雪梨甜水:“小将军素日里辛苦,难得今日来赴宴。”
李勇谢恩。
淑妃笑道: “不用客气,圣上曾说,毅国公府上人人忠勇。能将后背交予你家才算放心。”
能得这一句称赞,自然是无上荣光。
李小将军正色行礼,满饮了一杯。
下面的顾家姐妹彼此对视一眼,淑妃能潜移默化替天子收服人心,怪不得能受宠这么久呢。、
何况这种话都能大咧咧说出来不怕被官家罚,可见淑妃真的是受宠。
两人站在岸边准备上船。
寻梨这回倒不凶他,只笑着谢他,无人看见处,悄悄给他行了个礼:“多谢你给我解围。”
对方没说话,耳根尖又红了。
“ 你说话呀。”寻梨嗔怪一声。
寻梨生得娇憨,嗔怪起来樱唇微撅,黑漆漆大眼睛瞪人,眼睫毛一眨,活像个磨喝乐娃娃。
“不用谢,是在下应该……应该做得。 ”
他磕磕巴巴说了几句话,脸已经红得不能看了,眼睛连直视都不敢。
寻梨不想看他紧张,随便拉个话头:“你送来的节礼不错,我挺喜欢的。”
“四小姐喜欢就好。”他眼睛抬都不敢抬,只看地面。
“呀!”寻梨惊讶,“你真厉害,居然打听到了我排行四。”
“第一次送四小姐回家,四小姐的婢女问四小姐,我才知道。”
“哦。”
寻梨哦了一声。
她看了这许多儿女私情的闲书,再结合李小将军磕磕巴巴的反应,自然看得出来他是对自己有意思了。
不过她可没什么意思。
所以反应也平平,认真道谢算作周全礼数,不想多给他什么错误的暗示。
剩下的时间她就没什么想法了,只干巴巴站在那里。
思忖着若是当初写红叶诗的人出现就好了。
不过是谁呢?
岸边站了这么多贵公子,到底是哪位呢?
她偷偷在人群中看了一圈,可惜看脸怎么也猜不出谁写了红叶诗。
到要上船时,忽然吹来一阵狂风,风浪大了些,波浪一卷一卷拍打小船。
这阵风吹得人仰马翻,柳树翻腾着卷起来,风沙眯眼,船被吹得东摇西摆,大家都无暇旁顾。
混乱中高突颇有风度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浦心爱的手臂:“小姐,得罪了。”
浦心爱看周围也没有人留意自己,便红了脸,顺从低头上了船。
船上的踏板似乎有所松动,恰好一波浪正拍打岸边,寻梨随之晃了晃。
李勇单手就抓住了船舷,稳固住了船只。
惹得大家低呼一声。
虽然人人都爱翩翩贵公子,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之下,还是会有些原始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