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璇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劝慰，先是一愣，随后唇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
她已经与那些春光肆意无关了。
她穿着寡妇的素衣，看着屋檐下跳上跳下的黄莺，感受着指尖拂过的无尽东风，神色却释然。
“我的人生已经就这样了。”
也曾春风得意，也曾少年志满意得，可不知道哪里走错了一步，最后步步错。
直到蓦然回首，才发觉满盘皆输。
更可怕的是，再也没有依仗至今的少年心气。
姬祉墨看着她，没有怜悯，也没有逼迫，只是安静问她：“那大娘子愿意随我出去一趟吗？”
顾念璇点点头。
他安排她坐进了一辆马车，自己则骑马在前头带路。
顾念璇没有太在意失礼的事，或者她连死都不是太在乎了。
走了许久，马车才停下。
姬祉墨亲手掀开车帘，扶她下马车。
“这是哪里？”顾念璇环顾四周，看见周围是矮旧建筑，看着像贫民聚集的街巷。
一群孩童笑嘻嘻跑出来，见到他们立刻行礼：“姬大人！”
虽然衣服都是粗鄙短打但洗得干干净净，也没有补丁。
“这里有几处破落院子，里头住着的，都是牵机署的遗孀遗孤。”
顾念璇惊讶。
怪不得姬祉墨年纪轻轻，才掌管牵机署没多久就能号令四方，原来也是付出了真心待手下人。
“这些人都是我来养着，不过我精力不济，最多也就是按月给她们一些钱粮。”姬祉墨指点她看四下的建筑，
“可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着分析她们每个人的喜好擅长找出真正适合她们做的事，分别派她们去做工，这样她们就算没有我救济，日后也能立足于世间。”
顾念璇粗略一算，这些人也有二百人左右，每年领一两银子，也是二百两银子。
姬祉墨就算再厉害，也是捉襟见肘。
的确是该教导她们些谋生的本事。
“我见你怜贫惜弱，正巧这里全都是孤寡。你若是有空，不若帮我？”姬祉墨问她。
顾念璇想了想，她也觉得欠了姬祉墨一个人情，再者帮助贫人也是她想做的，于是欣然应下。
姬祉墨救了她和妹妹的命，还在宫里出言相帮，这份恩情她就是再怎么还也不过分。
姬祉墨见她应下，笑道：“那我带你熟悉下情况，以后的日子，恐怕还有你忙的呢。”
第41章
那些遗孀遗孤们听说是姬大人的朋友, 便都围上来，热情邀请他们去家里坐：
“姬大人，许久不见你。”
“姬哥哥, 你上次给我做的木头宝剑折断了。能再做一个给我吗？”
姬祉墨好脾气的一一应下，引荐顾念璇给他们认识：“以后你们的事就交给这位来处置。”
大家好奇看向顾念璇。
骤然接下这么大的担子, 顾念璇顿觉压力巨大，她努力微笑跟大伙儿打招呼：
“我姓顾, 排行老大, 大家叫我顾大娘子便好。”
她是负责任的人，才干还在身上，颓然气散去后就开始张罗琐事。
先是招手问人群里：“有谁会写字吗？”
这年头写字是难得的，有个少妇怯生生举手：“我爹是教书先生, 我粗略认得百来个字。”
“好, 你来帮我写册子。”顾念璇温言吩咐她, “我要将在场所有人都先登名造册。你唤作什么？”
听说是要被堪以大任, 那少妇涨红了脸：“妾身叫夏山桃。不过妾身许久未写过字, 不知道还行不行……”
“无妨，你拿了纸笔先写写画画适应一下。”顾念璇温柔道, 叫明月铺陈纸笔给她先练练。
听说是要登记, 大家便都围了过来：
“为何要登名？”
“姬大人那里有我们的花名册, 还要再造一份吗？”
顾念璇耐心解释：“我这份名册要更详细些, 要写明大伙儿各自擅长喜恶, 好帮你们寻个合适的营生。”
一说是找营生，大家都激动了起来，踊跃往前：“我们靠着姬大人救济了许久，是该找些自己的活计做了。”
顾念璇就让明月协助山桃登记造册，她自己则挨个询问, 姓名，籍贯，平生经历，擅长事务。如此这般忙碌半天。
姬祉墨也不走开，在旁边屋舍里教导几个半大小子们写大字。
顾念璇做完事后，想着去唤姬祉墨，走到房舍门口，见他纤悉不苟低头教授。
那些小子本来皮得很，趴在树梢大呼小叫，此时却集体鸦默鹊静，安安静静临大字。
姬祉墨这时候褪去了朝堂上的深不可测，没有传闻里的怀诈暴憎，周身呈现出温润如玉的书生气息。
他修长的玉瓷手指随意敲在宣纸上，指出写错的地方。
那写错的孩子吐吐舌头，赶紧提起毛笔修正。
可是一时想不起，歪着脑袋呆想。
姬祉墨摇摇头，伸手接过毛笔。
他的手指也生得好。
昆仑白玉般温润的色泽，骨节不显，骨肉匀称，唯有根部气血的粉色彰显着手指主人是号令无数搴旗虏将的气血方刚儿郎。
此刻他手指微蜷，提起毛笔，悬腕又稳又直，落笔狠而快，才多少透露出些杀伐果断的狠厉。
顾念璇看着他，不由得想起赴宴时曾私下里听人议论过这位的容貌。
“神采英拔，风流蕴藉，可惜冷了些。”
“名声虽然坏，可人实在是生得好，也不知那么夭矫不群的人怎么会那般狠心？”
有骂他的，有惋惜的，不过共同点都是夸他长得好。
他在纸面上写完字，见孩童因为迟疑而滴落墨点到卷面上。
他眉目不蹙，毫不责怪，只安静又拿了一张纸安静给他，示意孩童换上。
旁人肯定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被唤作活修罗，斩杀抄家手上鲜血累累的姬祉墨居然私底下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以顾念璇对他的认识倒不足为怪。
他本来就是良善之人。
此时沉静下来，他疏眉朗目自有一番端静，身上白衣书生那一面气质沉静流淌。
顾念璇想，若是他没有凄惨的身世，只是普通做个寻常书生，如今恐怕也是位不错的教书先生呢。
她正胡思乱想，忽然见窗内姬祉墨抬头。
正巧撞到她视野里，两人四目相对。
顾念璇慌了神，脸颊顿时烫得绯红，这么看来，还真像她在偷窥人家。
好在姬祉墨并不以为然，只是提起唇角，冲她微微颔首示意，似乎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又打算低头去给学生看功课。
顾念璇这才从慌张中回复过来，手忙脚乱招招手。
姬祉墨轻声从房舍里出来，得知她已经整理完，颇为惊讶：“没想到会这么快。”
“嗯，我让他们分了三队，想好的先说，没想好的排后面，这样就不会因为有人踯躅而停滞，所以很快就录完了。 ”
顾念璇不单单是简单统计，还总结了一下：“共有二百零七人，四十名男子均为孩童，其余为女子。老人是四十人。有擅长缝补的，做过浆洗的，还有的虽然没技艺，但想去学木匠、账房。”
姬祉墨点点头：“我会安排人打听活计。”
“再就是，我想着每日来教导他们识字，若是单纯做苦力，他们都是老弱病残，恐怕寻不到什么好活计，但若是识字又不同，抄写、代写书信、记账，虽算不上轻松，但比卖苦力好些。”
“好，就照你说的办。”姬祉墨点头。
那些遗孤们听说自己很快就能有活计，纷纷围住二人道谢。
“多谢顾大娘子！”
“我也想识字！”
顾念璇一一应下，等再从房舍里出来后，顿觉人生有了新的盼头。
于是她感激道：“多谢。谢你带我过来，也谢你照顾那些遗孤。”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不算什么，往大里说，姬祉墨收拢遗孤人心，私自养士，居心何在？
御史肯定要弹劾的。
之前的秦家、最近的魏国大长公主，获罪的主要名头不就是“私自拥兵”么？
即使是权臣，也难免被猜疑。
这件事姬祉墨藏得严丝合缝，江湖上从无传言，可是他就这般明晃晃带着她来看。
说得难听些，这是主动往她手里递把柄呢。
姬祉墨不过淡然一笑，并不将名利放在心上的潇洒：
“都说繁鸟萃棘，做了坏事藏也藏不住，没想到我做了好事也藏不住。”
顾念璇则一脸认真：“世间人多是郑人买璞，总有一日会有人知道大人的真。”
说得姬祉墨收了笑容。
郑人买璞是战国策里的一个典故，说的是郑人把美玉唤作璞，但周人把没晒干的死老鼠也叫“朴”，
读音相同，周人就骗郑人说卖璞，实际是卖死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