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略为斟酌:“就我们上次见面那处如何?我常在大相国寺那条街第二家店买鸟食喂鸟。”
“好。”
寄薇认真记住, 想着下次绣一个布口袋, 可以装鸟食用来答谢对方。
不过眼下……
她眼前一亮, 蹲下身子采摘起了蒲草:“我帮您编一个鸟儿暂留的台阶吧?”
“若是您要观鸟, 就将鸟食洒在上头, 过一会鸟儿就来了。”
“我家公子有鸟台啊。”旁边的小厮自豪挺挺胸膛,“我家有紫檀、乌木、红木、白玉、玛瑙、翡翠各种鸟台。”
寄薇摇摇头:“可鸟儿不大喜欢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小厮哑了壳。
旁边的九公子摇头笑,还是一概的包容宽厚:“那就劳烦顾娘子了。”
他说起话来始终是不紧不慢,语调温和宽厚,带着无尽的包容温柔, 像是书里那些绝迹的谦谦君子,一派比德于玉温润而泽的样子。
寄薇也算见识过不少王孙公子,可依她所见,不管是九边还是京城,都没有这样阳煦山立的公子。
她心里思忖着,手上却不停,摘取着地头的蒲草。
九公子弯下身子,在旁帮忙摘草。
寄薇摘草时随手摘了一朵荷包花,花是鹅黄,但上面斑斑点点全是朱红点,看着不太好看。
她笑了一下:“小时候斗花,仆从们说姐姐妹妹们都美,我就如荷包花,当时我气哭了,可现在想想他们也算是传神。我两颊也是雀斑许多,当真是花如其人了。”
“百花争妍,何必分个高下?”九公子正色。
寄薇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在意自己的些微感受。
隔着时光,似乎那个哭泣的孩童都被一并抚慰了。
她感激笑笑,低头继续摘草。
不过一会就编织出鸟儿暂居的蒲草台。
“好灵巧的手。”小童在旁边赞叹。
寄薇谦逊笑道:“是山里的小玩意儿,城里也不会拿来卖。”
“真好看。”小童先赞美,再不解,“城里卖的就没这个好。”
九公子在旁道:“这是山民捕猎的道具,你拿城里玩乐的东西去比山民吃饭的家伙,自然是后者更专业。”
后头的银烛小声提醒:“小姐,是该走了。”
寄薇抬头看天色,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午后了。
跟他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九公子也笑道:“我也该回去了。”
她不好意思起身,道别:“多谢您,只不过每次都只是嘴上轻飘飘道谢,实在是惭愧,下回若您去大相国寺买鸟食,我提前将谢礼放在伙计那。”
九公子笑着应下,又示意小童将一张宣纸递给她:“适才等你编草,我无事可做,做了首诗。”
寄薇接过宣纸,好奇去看。
没想到九公子写了一首关于荷包花的诗句。
本来是春暮了,这种娇嫩草花已经将谢,他却认认真真还是写了一番这种花。
点睛之句在于点明荷包花虽不起眼却仍旧笑送东风。
寄薇咀嚼那句诗眼,感觉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去。
于是感激福礼:“多谢您。”
这么一想,又多了件要谢的。
两厢告别,自有大姐跟牵机署借来的马车在附近候着。
寄薇上了马车,还在端详那首诗。
是啊,笑迎春风,又笑送东风。
若她心中不败,在九边的荒原里自由生长还是在京城的红尘里浸润,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嫁给庆王府委委屈屈过一生,何不嫁个普通门户平安顺遂?
正出神,忽然听得银烛咳嗽一声:“小姐,我姑妈家的娘家妹妹的四表妹,如今想要给自家女儿寻个差事呢。”
寄薇回过神来:“那有何难?你考察着些,若是人品过关,人也能干,我帮她在大姐姐跟前美言几句,就是跟着我也行。”
“还是小姐仁慈。”
银烛谢了一番小姐,又瞥了一眼小姐神情,才字斟句酌。
“她家啊,实在是揭不开锅,三五个孩子,都在农村,偏偏丈夫胳膊小时候被磨坊里的水车轧过,不能用力,所以一家子没有劳力,勉强过日子。”
“这么惨么?”寄薇上了心,“那你多给他们看看出路,孩子各处做学徒,四表妹本人也能来帮徒。”
“我替他们一家谢谢小姐!”
银烛喜得就跪在马车里行了个大礼,起身后又念叨,“说起来啊,四表妹年轻时生得美,人又利落,村镇里的地主举人家也有来提亲的,可她就是看中她丈夫长相好,能演会说,跟她在一起有说有笑,她才嫁了过去,这辈子啊,就没有那么平顺了……”
她说到这里,觑见小姐的神情,慌得住了嘴,赶紧请罪:“小姐是我错了。”
“我就说你从来都没说过家长里短的仆从家事,怎么今日转性。”
寄薇哭笑不得:“原来是忠臣直谏。古有晏子踊贵屦贱 ,咱们银烛,如今也是晏子一样的忠臣了。”
“小姐,是奴婢僭越了,可是……”银烛心一横,“可是您大好的前程,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啊。”
她平日里与小姐寸步不离,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位公子。
今日跟着见面,才发觉自家小姐与那位公子有说有笑,眉目舒展,与高突在一起时截然不同。
银烛敏锐捕捉到了那一抹和谐,顿时警铃大作!
这位公子固然看着比高突谦和英俊,但高突是庆王世子啊。
“当时大小姐拿了一本王孙谱帮小姐挑未婚夫,里头可没有提及一位身子不便的公子啊。说明他家境不显贵。”
反正现在也挑明了,银烛索性将话说白了。
“他身子那样无从入仕,此身就没有功名,又不像贵公子们可分得家私,小姐嫁过去,岂不是一辈子无靠?”
“奴婢就是今日被小姐赶出去,也要说这一番话提醒小姐!”
说完后她头一抬,拿出了小姐所读史书里忠臣劝谏的架势,视死如归。
“好丫头。”寄薇笑了起来,将她扶起。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银烛本来憋着一股劲呢,可听了这句话,像是城墙失守,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小姐,您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她反扶着小姐:“我跟您的时候是您五岁,大小姐听说您被挤兑到田庄上去,就写信请顾家姑母派一位厉害的丫鬟,我家主子说我牙尖嘴利最能打,就将我送到了顾家给您,那时候您被他们欺负,咱们主仆一路踢打着才回了顾家。”
“您跟不上夫子进度,就秉烛苦学,每日里油灯都亮到半夜,才与其余几位小姐持平。”
“如今您好容易成为京中最出风头的小娘子,拔得了头筹,这与状元郎有什么区别?”
“您得了状元又要辞官归去,寻个腿部不便的郎君归园田居么?”
寄薇又好笑又想哭,摸了摸自己脸颊,也摸到一手泪。
她叹口气:“好银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人家九公子什么时候说了要娶我了?”
这句话一下问住了银烛。
半天她才答:“可孤男寡女,您与他又相处得融洽,莫非他还不认?!”
银烛说到最后带了怒意:“他若不认才好,不过我们还是要教训教训他。”
“傻丫头。你看人家那么光风霁月一个人,何时有什么男女之思?人家对我,也是坦荡荡君子相助。你莫要冤枉人家。”寄薇柔声劝慰她。
“至于高家……”寄薇有些遗憾,“要让你失望了,我恐怕回去就要退亲了。”
“?”银烛虽然隐约猜到,但真听说还是无法接受,“小姐!”
“齐大非偶。以前读书不懂为什么,可自己真遇到了才知道,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日日夜夜的委屈、时时处处的不合适,都会累积在心里。”
寄薇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顿时觉得肩头轻松许多。
银烛不知道何时已经流泪满面,寄薇拉着她的手洒脱笑道:“京城这么多好儿郎,咱们只好重新再寻一个。”
昭棠今日也气闷。
她居然在田庄遇到了那个晏楷。
太阳升起后,牵机署的人来助力,昭棠四下搜罗余孽,谁知道遇到了晏楷。
四目相对,晏楷也没想到能遇到昭棠:“我在追寻魏国大长公主的案子,谁知追查到了这里。”
“大长公主的案子不是牵机署在办,并且结案了么?”
“你怎么知道?”晏楷惊讶,随后笑逐颜开,“其实你也在关心案子是不是?”
昭棠懒得跟他废话,问他:“那你还来?”
“我在办上次案子,陈家的案子,就是上次自缢花楼的陈锐英。”他耐心解释,见昭棠不感兴趣,就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怎么就把我丢下,也不说一声?”他的言语沾染一丝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