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按兵不动,等圣上过了这一阵淡忘此事,到时候再处置顾念璇也不急。
太夫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孙媳素来治礼端庄,自然也能明白长辈们的苦心。”算是隐约赔不是。
“任京里谁家少爷去世后又忽然冒出一个血脉,都是大事。”黄夫人却不觉得自己错,“若是她能留下一男半女,我又何至于如此?就是闹到御前我也是这个说辞!”
“闭嘴。”国公爷呵斥了妻子一句,又转身对姬祉墨笑道,“皇恩浩荡,世子入土为安,家中忽降喜事,万幸留下了遗腹子,定然是圣上恩泽庇佑我家。家里长辈做主记入少夫人名下。”
这便是维护顾念璇的名分,意思只要你愿意认下这个孩子,还是少夫人。
这套说辞是国公爷在跟姬祉墨对卢家对圣上的口径。
“慢着!”顾念璇忽然打断,傲然抬起头,“我不做这个少夫人了,夫妻一场,我愿意为世子守孝百日,百日后我便和离,不耽误卢家长房长孙的生母主位。”
这番纷争里,聪慧如她也很快想明白了,卢家原先上下待自己客气不过是看在老太妃的面上,其实一切都是假的。
太夫人的看重,公公的信任,婆母的亲密,丈夫的深情,其实都是假的。
一切不过是围绕着权势的争斗。
她引以为傲的婚事,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政治骗局罢了。
顾念璇忽然觉得周身无力,软软差点倒下。
可她不过打了个趔趄就努力直起身子,连一声告退都没有,就仰着头傲然走出了卢家正堂。
顾念璇病倒了。
京城里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
都知梧郡顾氏父亲做过员外郎的官,从前说顾念璇都是顾家家门之傲三槐之望窦桂传芳,若是男子简直要被称赞为光前裕后门祚有托的人物。
可如今也渐渐有些人说她说不定是个丧门星,霸着丈夫没有子嗣,又克得夫君落水而死,还好国公府积德,世子还留了一条血脉。
得云院里。
一名下属兴奋不已:“大人,是时候行动了。”
一切都在大人的策划里,大人想要在这个时机抄了卢家,但不知为何停了手。
他们已经为这一天精心准备了许久,卢家的罪名证据收集了许久,收网就在此时。
姬祉墨翻动着手里的账册。
上面是卢家不敬皇恩的诸多罪状,可以说这份罪证呈上去,卢家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挫骨扬灰。
是姬祉墨早已经暗想了许多年的大戏。
过去许多年里,他在黑暗间爬行,艰难求生,攀援而上,他的双手早就沾染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仇敌的。
在这些黑暗里,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默默构想怎么抄卢家、怎么灭门、怎么从卢家诸人的鲜血上踩过去。
这一出大戏他盼了许多年。
可是现在抄家吗?
她病倒了,看不到这一幕,肯定会少很多乐趣吧?
现在……
姬祉墨摇摇头:“再等等。”
第34章
九重宫阙。
“哦?”昭阳殿里, 淑妃好奇,“卢家老大居然还有这等风流韵事?”
九天阊阖开宫殿,珠帘微卷。
殿内除了左右服侍的宫娥和御前最信重的内侍, 便是官家、淑妃、姬祉墨三人,案头几卷史书, 说是“侍经筵”,但里外都知道官家有时兴致来了与姬祉墨谈的都是朝廷大事, 荣宠可见一斑。
官家咳嗽一声。
淑妃吐吐舌头, 不敢闲话了,只起身行礼:“是妾身失礼。”,又补充一句:“妾身倒忘了卢家是姬大人家事。”
姬祉墨起身,口称不敢, 眸色中什么飘过, 沉沉如墨。
本朝为防外戚势大, 一般都只能平民小官家选秀, 淑妃却出自浦家, 父兄皆为高官,她能破这个例, 固然有当初官家在潜邸时相伴的运气, 但也绝不仅仅是靠家世。
单是位居高位还能屈能伸这份忍耐, 就远超常人。
华堂帘动, 禁漏滴答。
官家笑:“你也是生分, 砚卿又不是外人,那么多礼做什么。”
砚卿是姬祉墨的字,官家以表字称呼,可见亲密。
淑妃不依,扯着官家袖子撒娇, 银红羽纱上大朵牡丹刺绣随她笑意而摆,隐约可见手腕雪白如霜:“官家是待砚卿如子侄,可妾身是堂下妾,自古以来堂下妾哪里比得上子侄亲近?”
一句话既替圣上拉拢了姬祉墨,又委婉道歉是因为太亲近才失言,还抬举了姬祉墨一把。
姬祉墨赶紧口称不敢。
身边都是自己信重的人,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免从九重天上露出一缕缝隙:“罢了罢了,都是自家人,何必处处谨慎。”
姬祉墨与淑妃虽未对视,但心照不宣演起了家常,坐下后淑妃先笑道:“上次妾身去皇后宫里闲坐,听说宫外几场筵席已经定下了不少儿女婚事,不知里头可有姬大人的婚事?”
姬祉墨就笑:“娘娘说笑了,官家知道春日里臣一直在忙些杂务,实在无暇旁顾。”
“听听,这是抱怨官家让他案牍劳形呢。”淑妃嗔怪,向官家撒娇,“官家这门生也是古怪了些,青春年少,不爱才子佳人,倒一门心思为官家效忠。”
“偏你做好人。”官家也笑,“不过砚卿是忙得狠了些,等抽过身来也该考虑这些事了。”
“正是呢。”淑妃笑,“妾身听得外面春山如黛岸芷汀兰,想着才子佳人订下终身,也是人间幸事,民间都说宫里富贵,可妾身觉得这金井梧桐银灯熏笼固然富贵,但没有圣上,妾身是半点都堐不下去。”
最后一点话尾音低了下去,恰到好处到只有两人听见,尾调幽怨缠绵,当真勾魂。
官家神色越发和缓。
姬祉墨淡淡道:“如今长兄尸骨未寒,都说死者为大,臣的事只好先放放。”
官家的心思又回到了卢家:“说起卢家,也不成样子,朕隐约记得他家世子媳妇是前头老太妃的养女,也是吃亏在没有封号,若真按照民间论起来还能算是朕的小姑姑,当初迎娶时跟老太妃保证绝不纳妾,如今却冒出来了什么妾,拿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姬祉墨神色微动,心里有些讶然:原来官家也不知道么?
他总觉得世子不对劲,可看官家的意思,似乎对世子也不满,可……
除非……
姬祉墨收敛心神,眉目微动,试探到此为止,只道:“圣上息怒。”
圣上斥责归斥责,不过却没有任何举措,连以备后举都没有,姬祉墨就知道他并未放在心上。
淑妃也在心里感慨:官家虽然斥责,但并未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单看这一点,就知道他心性凉薄。
怪不得当初老太妃拖着病体想替顾念璇求一个封号,这有封号肯定就不会有今日人走茶凉这些事。
也是老太妃目光狠辣,看得清楚圣上并非忠厚之辈。
明明是夏天,淑妃却觉得后背有点凉。
姬祉墨心里了然,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魏国大长公主案有了进展,她生前有一位婢女母亲是安南人,她因着被责罚便杀了主子,为混淆视听就做出安南古国诅咒的法阵,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淑妃识趣起身:“哎呀,听你们说这些怪闷的,臣妾请求陛下宽宥,叫臣妾去外头摘些花来。”
皇帝挥挥手。
她走了,姬祉墨便将查访来的讯息一五一十禀告上去:“只不过查访过程中,发现公主府有许多违禁物……”
原来魏国大长公主手握五百府兵,还有些旗纛、号带、人马甲之类的武器,这些东西放在天子脚下,说得难听些,她哪天心血来潮揭竿而起,说不定天子也要遭殃。
再说了,只有她一家就已经这么多武器,若还有许多家呢?
京城防卫严苛,但并非没有漏洞,而且这么多府兵甲胄强弩,出其不意,也说不定能攻下内城。
皇帝脸色顿时难看下来,半天都不说话,半响才铁青着脸:“朕看公主府上下也当肃清一遍。”
姬祉墨应下:“臣已以查案名义将他们尽数锁枷,不许胡乱走动,只等陛下命令。”
皇帝满意点点头,看自己宠臣的神色多了满意:“朕就知道还是牵机署靠得住,晏楷那小子,上蹿下跳要请命去查案,结果半天一无所获。不过朕听说这次查验,你受伤了?”
姬祉墨点点头,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委屈:“瞒不过陛下。”,丝毫看不出连受伤这事被透露出去也是他有意为之。
皇帝脸上就流露出大权在握的满意:“叫御医来给你看看。”
“不过是轻伤,被刀刃碰了下。哪里就那么娇嫩了?”姬祉墨无所谓。
官家待这位很是看重,自然不信,叫了御医过来。
还叫人亲自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在后殿包扎,还赏赐了许多金疮药,连淑妃都听见动静,进殿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