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因着爹要将我们草率送人。”寻梨现在说起来还是不敢置信,“姨娘的弟弟看上了三娘子,说是三娘子最美貌,看着乖巧不懂事,岂不是任人摆布?”
三娘子那时候还没有恢复心智,整个人如同小孩子一般。
说是乖巧懂事,其实就是孩童心智。
正经人娶亲只求找个肢体健全的,姨娘亲戚特意求娶傻子一样的三娘子,安的是什么心思?
那么歹毒的心思,就是乡下寻常的百姓都不能答应,可顾大人居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认真思考了起来。
“到时候姨娘吹吹风,顾夫人糊涂蛋,要做贤惠大度,这三娘子也就顺理成章嫁过去了。”
清客冷笑道:“这些年这种事还少么?家里的铺子田产、都尽数送了出去。就为了讨好……”
她收住话头,居然连提都不想提那个人。
说起姨娘,她真是长相美艳,勾了众人的眼睛。
不过行事很是上不得台面。
“姨娘也是手段低下,若她与我们缠斗只为夺取顾家管家权,那么我还高看她两眼。
偏偏她得手段下作,行事猥琐。不管自己得不得利,发了疯一样让我们出丑,跌落悬崖,粉身碎骨,这样的行事才叫好笑。”
寄薇总结了两句。
姨娘生了两个儿子,面对一个没有儿子的正室夫人,自然硬气起来,觉得这都是自家的家产。
待几个女儿家也就如家具一般。
“说来说去,娘也有问题。”清客长叹一声,“我们都骂爹,娘又何尝无辜呢?”
顾夫人是一位奇人。
她一辈子能将夫君侧室和庶子照顾得明明白白,让女儿们一看她陪着笑那副跑前跑后的殷勤相就生气。
“其实她也有难处。”顾念璇叹息,“她为人谨慎,虽然世代书香,但这一辈上已经败落了,她要嫁进来,还是有些不够格。于是她一直在学习如何谨慎行事,才能让自己获得婆母丈夫的满意。”
昭棠撇嘴:“顾夫人本就糊涂蛋,娘家是沽名钓誉的名士,贪图顾家的名声将她嫁过来,丈夫又是巨婴,宠妾灭妻,在自家搞君君臣臣那一套等级制度,还喜欢用权术手段拿捏全家人。”
“她若不发自内心相信这丈夫为天、儿子传承这一套,只怕早就疯了。”
第61章
姐妹多的好处之一就是, 说回往事心里便块垒消解大半。
若是遇上人少势薄,被命运如此磋磨,只怕早就磋磨成苦瓜, 死在九边的风沙里了。可姐妹众多互相扶持,走过那阴森树荫后便成了谈资笑料。
聊到后面东倒西歪靠在姐姐床上, 凑在一起蛐蛐笑。
昭棠叫厨下送了海棠甜酒,还制了新做法, 酒盅里头腌一枚红艳欲滴的海棠蜜饯果, 蘸着酒喝。
淋淋沥沥撒了一靠枕。
顾念璇自己拿了软帕子在旁边擦。
“大姐姐就是这点心软,想着现在深夜里,丫鬟也歇下了,不忍心唤她们来收拾。”清客一语中的。
“随手就擦的事, 何必兴师动众。”顾念璇还是那副顾全大局的好脾性。
寻梨拿开帕子, 蹭着姐姐手背撒娇:“今晚我要跟姐姐说。”
“我也要!”
“我要!”
“好好好。”顾念璇都应下来, “今晚都跟我说。”
她又有一堆事要忙, 起身去廊下吩咐丫鬟, 先叫各位小姐的丫鬟们都散去歇息,不用候着了, 再叫各房大丫鬟拿各自小姐睡觉时的用具, 再就是叫自己丫鬟去多准备盥洗的东西。
一番忙碌, 洗漱时姐妹们又童心未泯, 互相洒水玩。
红豆抱着迎枕从兀廊下过, 听见里头银铃般清脆的嬉笑声,不免也驻足笑:“小姐们若是嫁出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团聚。”
“那也不能不嫁啊。”银烛心事满满。
旁边野火不同意:“谁说的,我家小姐就说女孩子不用都嫁人。”
屋内小姐们也在说心事。
笑闹后藏在素色床帐里,烛火轻摇, 隔着帐幔看外头,只觉一片温馨橘色光。
寄薇忽然问:“母亲是高嫁不假,但没想到顾家败了,可若是她真嫁进低门,这辈子是不是不一样?”
昭棠摇头。
顾夫人那太过贤惠的做派,若是嫁进更低的门户,指不定要出什么篓子呢。
顾家再怎么不堪,也有世家的名头,往来的亲戚们都要脸,也不会太过过分。
“嫁顾家最多补贴小妾生的儿子,没有三姑六婆要救济,也不用养夫君一家人,嫁低门可就说不定了。”
说到底嫁人就不能嫁低门。
“若是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说不定娘的日子会好些。”顾念璇喃喃自语。
“自己自轻自贱,那是嫁谁家都没用。”清客冷笑一声。
寄薇喃喃:“下嫁真的不好么?”
寻梨指头一个劲戳着抱枕,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今日偷偷藏着心事。
旁人都不知道,她今日去赴宴时,中途离席,居然又碰到了上官公子。
那日隔着溪水,彼此匆匆,也不好盯着人家看。
今日仔细一看,才发觉他居然生得好。
话本子里描述长得好看都是:“细眉淡扫”、“远山横”,什么“横波滴溜”、什么“何晏拭汗”“傅粉何郎”。
但轮到书到用时,只剩下“长得好。”
真好看啊,除了面貌之外,就是气质了。
寻梨生平看过的最美两个美人,一个是大姐姐,美中带着端庄,叫人不敢造次,一个就是姬大人,美中带着阴辣,叫人也不敢造次。
上官公子属于美中带着高洁,举手投足都很有贵气。
何况他还学问好,又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
见寻梨手里捏着新出的话本子,还笑着调侃了一句:“不以此为乐,何以遣此日?”
这却是典故,说是宰相何充一边办公一边召集名士做清谈,旁人怪他不专心,他说:“不以此为乐,何以遣此日?”
寻梨也低头抿嘴笑。
他手里却捏着一枚兰叶。
见寻梨探究的目光,他就笑道:“兰叶写字,流水传书,适才写了一首诗,看着景好,就赠给流水。”
“流水传书?”
寻梨惊讶万分,不由重复了一遍。
“是啊。”对方耐心解释给她,“就当是写给溪水看。”
于是寻梨眼睁睁看着他站在岸边,将兰叶轻柔放如水中。
见她疑惑,回过头来还不忘提醒她一句:“小姐可不能自己看着好,就贸然去玩水,溪水很脏的。”
汲水不行么?
不好,最好是自己汲水,。
外头山林的溪水看似清澈,实则有虫子,万千虫,就是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轻。
像是一下就闯入了寻梨的心。
原来他就是那个写红叶诗的人么?
寻梨鼓起勇气,问他:“我曾在溪水里捡到过红枫叶上题的诗,当时是春夏,枫叶绝迹,因此觉得稀罕留了下来。”
对方果然惊讶:“这么巧?我也曾在红叶上写过诗。”
这下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两人脸颊都带些微红。
上官不免解释:“昔日虽然未赴会,但我族弟顽皮,曾经拿了我的红叶,或许他放在水里玩乐,才被小姐捡走。”
因着这桩巧合,两人之间的距离感觉又近了一点。
昭棠还在生气白天的事:“那卢家人也是狗急跳墙,四处攀扯,真是什么胡话都能沁出来。”
“对啊,我看他家那姨娘只怕才是真凶手呢!”寄薇也愤愤攥拳。
“好了好了。”顾念璇不想让她们太多想这些事,转而转移话题,“今日赴宴,有几位夫人跟我打听你们来着,你们可要听一听?”
“不听不听。”寄薇第一个捂耳朵。
“啧啧啧。”寻梨奇道,“我们二姐姐如今可是奇怪了,原先最上心,如今倒是半点都不上心。”
“还真有来问寄薇的。”顾念璇开口,“有位光禄寺卿老夫人,娘家也是宗室,跟我打听了好多寄薇的事,可她家儿子都婚嫁了,孙子又还小,也不知道在替谁打听。”
昭棠胡言乱语:“给孙子呗,看我们寄薇这么好,就赶紧订下来。”
寄薇闹着要去掐她。昭棠一闪身笑着躲开。
姐妹们头依偎一处,靠在帐子里就如野外的小动物,凑在一窝取暖,丝毫不知危险将至。
说父母时,自然没想到父母真的会出现在京城。
隔日听到丫鬟回禀时还在惊讶:“什么?你说爹娘来了?”
“嗯,大小姐,外头老爷太太都来了。”
明月脸上罕见那种为难的神情,她搓着手,吞咽好几下,才艰难说道,“小姐,我瞧着,老爷太太,神色不大好呢。您心里可要有数。”
昭棠也醒来了,听见那对父母来,自己先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