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断断续续, 没人能听到,只化成了春日里的一阵风,吹落更多杏花。
季慎眼眸发红, 因湿润而涌起刺刺的酸疼,淌下几滴血,偏还要盯着那地方看,好像妻子真的在那,会因怜悯,多看他一眼。
雪杏哭得越发凶,她觉得季慎一定恨透了她,想将她碎尸万段的那种恨。她能活到现在,纯粹是运气好。
她想去握他的手,想要去牵他,可时间到了,身体变成了一朵小小的杏花,飘飘荡荡要往空中飞,要醒来,她不愿意,非要扭头去看,控制着身体往下落,落回他的掌心。
寂静的风声中,雪杏终于明白了季慎是抱着多大的恨意回去的,她蜷着身子躲在手心里,无穷无尽的情绪淹没了她,让她不敢抬头看他最后一眼。
忽地,她听他说:“苏雪杏,我爱你。”
语气轻淡又温和,犹如一场细润的雨,洒在了雪杏身上。
和园吹丧,街道百姓冷眼旁观,只说死得好,死得妙,此等佞臣害死许多忠良之辈,活该是个早死鬼,一定会下地狱的。当年的苏女官就是看出了他的本性,才弃了他不要的。
二十多年来,季慎早就不是打马游街的状元郎了,名声烂到了一定程度,连为他惋惜的人都没有,皆在痛骂。几个进府去拜的,还是当初雪杏的同僚。
可纸钱在天上撒,下人将棺材抬出来时,百姓才发现,这是一具夫妻棺。棺材沉重又冰冷,承载着他和妻子的所有物件,在一片骂声中,渐渐消失在远处。
杏花像被上天遗忘了一样,肆意地在各处晃荡,所有声音吹动了她的身体,带着她随棺材而去。
……
“雪杏,雪杏!”
她猛然睁眼,冷汗涔涔,捂着胸大口喘气,眼前却是许久未见的林颂。
林颂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雪杏,你昏睡了一日一夜,还一直在说梦话,幸好没错过我们回家的时间。”
雪杏迷茫地看着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榻上。
她不是和季慎在生缘寺吗?
林颂用袖子擦她额头的汗,解释道:“许是季慎给你下的药效大了点,才让你睡得久了点,是不是有点晕?再休息一会吧,这是我们之前来住过的地方。”
雪杏终于找回了意识,语气沙哑地问:“季慎呢?他给我下了药?”
“他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愿意主动放我们走。”林颂伸手一指木箱:“你看,这箱子里就是他留下的木狮。”
雪杏怔怔地看过去,好一会才去打开那箱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木狮,安静地依在角落里,朝她张着裂开的嘴角,而后,是三个装满金豆的锦袋,没了锁链的一对同心镯,和一封书信。
她的眸光停顿了许久,才去将书信拆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和离书。
呼吸猛然窒住,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这是什么。
林颂观察着她的神情,不动声色地说:“这是季慎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既然两人缘分已尽,就该早点放手,往后自会好好过他的生活,让你也不要困顿在他身上,往后,你们两人就再没关系了。”
泪水不知怎么就从眼里涌了出去,啪嗒啪嗒滴在纸上。
林颂叹了口气,凑过去劝她:“他都主动和你离了,何必还因为这种人伤心?想点好事,明日就是你我回家的日子了,想一想要吃哪家特色菜,我都带你去。”
雪杏鼻音很说,红着眼睛,闷声问:“是他说放手的?”
林颂神色微凝,没想到这次回来反而让两人感情更深了,都到要回家的日子了,竟还念念不忘。他笃定地说:“季慎早在数日前,就打算放你我回去了,想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再且,你们两人,本就是不可能的,雪杏,难道你不要叔叔阿姨了吗?”
雪杏恍惚间,想到了山胡子道士的话,沾泪的眼睫搭下,脸庞苍白得紧,她失神地想,季慎愿意放手,她应该高兴才对,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该散就散,也免了一些不必要的痛苦。可她应该在生缘寺好好看他一眼的。
她好冷,拢了拢身上厚实的大氅,低低地想:“我知道了。”
……
客栈就是上一次两人住的。
雪杏一人坐在屋里,目光抚着向箱中物件,下意识要去戴镯子,指尖刚碰上冰冷的触感,又猛地将其扔回箱子里。
她一头倒回榻上,呆呆地看木制房梁。
距离回家只剩不到一日,这次再离开,此生永远不会再来此地了。
玉衡,玉衡,你真的放下了吗?
她翻了个面,将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袋扔出去,可忽地,房门处哐当当一阵响,隐隐传来几道狗叫,吵得她头疼,只能起身开门见是谁。
迎面对上了袁管事的脸,怀里还抱着小黄,正一间间地敲门。
她惊诧地说:“袁管事,你怎么在这?”
和园里的大事小事都由袁管事一人操持,平常他很少离府,更别说还抱着小黄一块站在这了,跟被赶出来了似的。
袁管事终于见到了人,急切地说:“夫人,总算找到您了。我是被大人遣出府了,不止是我,府中其他下人也都走了,大人从未做过这等出格的事,我心中总有一块大石头咯着,也不知该去寻谁,只好来找夫人。”
雪杏倏地皱住了眉,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大人就开始交代这些了,先让人将库房物件都理好,又慢慢地将身契都交还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起那些梦,犹如魔咒般在循环播放着,刺目鲜明的血色,来去匆匆的身影,以及他最后的那一句低语。
她突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我、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你放心。”
没等她去敲林颂的门,林颂就先听到动静出来了,一眼见到了袁管事,目光微沉:“怎么了?”
雪杏攥紧他的袖子,很着急的样子:“林颂,我要回去。”
林颂看了看两人,心有定论,笑都勉强了,三两拨千斤地说:“雪杏,我们是要回家啊,若这时有什么意外,说不定就要耽误回家的时辰了。”
“不。”雪杏否认:“我要回京城,回和园。”
林颂支不住脸上轻快的神色了,近乎困惑地看向她,上一次将回家的枝头抛出来,雪杏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一次怎么能为季慎执迷至此?
他不同意,严肃起来:“雪杏,你确定吗?只为了旁人的两句话就不顾一切?这事很有可能是季慎的算计,你若回京了,万一回不了家该怎么办?”
雪杏却说:“我确定。”
……
凶恶的寒风猛然击打门窗,将院里的杏树吹得发抖,处处都是冬日将来的征兆。
整座府邸空荡了许多,毫无人气,唯有主屋摆设依旧,雪杏的香膏,几只怪模怪样的笔,凌乱夹着的书……堆放在原本的位置,虚伪地营造出这地有关于妻子的气息。
而季慎,孤坐在气息之中。
他似坐了很久,全身动也不动,只有乌眸来回在那些小物件上流转。
不要怪他懦弱胆怯,只想用最平淡直接的做法逃避一切,犹如最可怜的失败者一样红着眼,低下头,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是无法忍受一个人孤寂地活着,仿佛行走在漫无边际的长夜,总盼着白昼再起。上一世,他已经和夸父逐日似的,追寻了许久,什么都没等来。这一次,不如早早结束,反正于他而言,生与死毫无差别,就是换了个地方等待妻子。
妻子,成婚前,我从未想过会像正常人一样地去爱人,毕竟背后那么多人都斥我冷心冷情,跟难见天光的兽类无异。所以,我知你目的不纯,也应下了,只当这是一场无趣乏味的利益交换。可你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生活,一遍遍唤了我的名字,玉衡,那是我亲生父母都未曾吐露过的字眼,你趴在我的怀里,轻轻贴我的唇,长发终于和我相互纠缠,扯都扯不开,你明明只是一个凡人,却能随心所欲地握住我的心,喜怒嗔痴,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妻子,你说姻缘真的能被提前定下吗?
妻子,妻子……
他写了和离书,好像不能再唤妻子了,念及此,身体本能对痛苦的逃避,开始逼迫自己不去深想。
屋外的风越来越烈了,终于隐隐有了雪意,簌簌地飘零在地,眼前一切如前世一样蒙上了雪白色。
妻子已经离开了。他想。
这世上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放于桌面的手,慢慢地拿起锦袋,那是他备好的杏脯。
他不解妻子为何爱吃甜腻之物,可爱屋及乌,也对它有了几分偏爱,轻轻地拿起,正欲塞入口中。
忽地,房门被猛地推开,妻子降临在他的眼前。
她眼眶是红的,肩上带着雪,大氅底都被浸湿了,缓缓地走进来,站定喊他:“季玉衡,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