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好像瞧见苏女官在底下,你是不是在看她?”
戳中心事了,季慎冷沉地看他一眼:“你若是无话可说,可以不说。”
陈朔讪讪闭嘴,这一看就是小两口吵架了嘛,迁怒他这个无辜的路人。
换作旁人,兴许就真不好意思开口了,陈朔到底和他熟一点,还能试探着问一句:“吵架了?”
“苏女官脾气挺好的,对谁都和和气气,看着不像会吵架的人啊?”
陈朔眼珠一转,想起一点传闻,咽咽口水问:“听说苏女官从江南带回来一个男人,该不会是……”
没等说完,季慎手边的酒杯就被摔下去,瓷片碎了满地,阴沉地看了眼他。
完了,说中了。
可季慎看着不差啊,怎么还玩不过一个乡下来的男人?
他当即捂嘴,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说:“我觉得苏女官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上一次怎么会给你挡了那么多酒?你们又是夫妻,那些外人再怎么拆散,都拆不了。”
季慎垂目,终于低低地说了句:“她心里没我。”
“你心里有她不就行了?”
心里有她?不,他没有,只有恨。
他想张口反驳,却又颓然地闭上了嘴,无论爱恨,都难以否认妻子盘踞在他心里多年的事实。
陈朔看他这样,啧了声:“你不会没和苏女官说过吧?”
他沉默了会,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陈朔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你们好歹是夫妻,难道就连一句喜欢都没说吗?季慎,你真是闷葫芦,一点都不了解女人……”
他没再听陈朔后面说了什么,失神地摸了摸心口。
此刻的雪杏不记得上一世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和林颂离开,更没有和旁人成婚,就可以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他还是她唯一的丈夫,亲密不可分的。
爱,还是恨,他分不清。
雪杏……雪杏……只有雪杏,他在心里默念,你是什么时候悄然溜进了心口,肆无忌惮地将这块地方占成了你的地盘。
要是他承认了他的爱,会多一分挽留她的可能吗?
想到这,他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急急地往家里的方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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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内,铜盆被放在地面,燃着火舌。
雪杏将那些写满了她的纸张,慢慢地扔进去,任其被火舌吞烧,烧出点点灰烬。
一推门,季慎就见这幅场景,脸色依旧平静,也在意料之内。
他知道,雪杏必定不喜被监视,但他做不到,放任她在视线之外,让别人的眼睛替他去盯,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他无声地走过去,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般,替她敛了敛袖口。
雪杏却避开了,很生疏的样子:“林颂呢?他人不见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季慎眼睫微低,指尖悬在半空:“他不是十几日前孤身离京了吗?如今在哪,我怎么会知道,你若想找他,我再多派些人替你去找。”
雪杏不相信他的说辞,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口,语气放软了点:“玉衡,你把他放了,好不好?我们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他是无辜的。”
他看了眼妻子攥着袖口的指尖:“他无辜?他若真无辜,怎么会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那是我自愿的,我要回家,和他没有关系。”
话音刚落,季慎抬目沉沉地盯着她,几乎是吞着血,咬着字在说:“你自愿?你想起来了?”
上一世的一切,包括她回去后和林颂成婚的事。
她的爱,已经全部给了别人。
第47章 祝妻
雪杏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直视上季慎眼底的恨怨, 喉咙像塞了一颗柠檬,嗓音止不住的酸涩:“不是想起来了,而是莫名其妙回来了, 回到这个鬼地方,回到你身边。”
“三年前, 我成功离开了,三年后我也一定会离开。”
“季慎, 你不能阻止我回家。”
季慎已经无力去思量她话里的三年了, 他脸色死白,近乎绝望地看向已经变心,抛弃过他的妻子。
那儿才是她的家,和园算什么,他算什么?
“你回不去的。”他开了口, 语气冷涩。
他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完全遮挡了她的视线, 雪杏本能往后退, 他却还要跟着往前。
直至雪杏被逼到墙边, 脚跟紧紧地抵着墙面, 连动一下都不行,因为再往前一步, 就跌进了他的怀抱。
他丝毫不退, 就逼迫着人家,盯着她有些慌的眸子看:“苏雪杏, 我是不是没与你说过?上一世我送你的那只木狮, 是我亲手所制,除非我这次再为你亲手做一次,否则你绝无可能离开。”
他随手拿起了摆在桌面的另一只木狮, 指骨发白,语气阴郁:“苏雪杏,既然你都记得,那就好办了,也能算一算我们之间的恩怨。”
夫妻恩怨,是怎么算也算不清的。可他非要这么说,非要含着一幅折磨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审问她:“你哄骗了我,抛弃了我,毫无预兆地消失在我面前。无论我怎么哀求,你却连回头看我一眼也不愿意。现在你回来了,大可告诉我,离开后和林颂在一块,过得开不开心。”
雪杏仰着颈,完全是敌对的样子:“离开你,怎么样都是开心的。”
这就代表着,和他在一起,令妻子感到痛苦。
近乎残酷的现实劈开了他的自欺欺人,心口一阵收缩,束紧,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彻底勒住了他,逼迫他窒息着死去。
他倏地转首,几步走到铜盆前,将手里的木狮扔了进去。
火舌摇摇晃晃,慢慢地燃着那块死木头。
雪杏愣了瞬,下意识要伸手去拿起火中的木头,却先一步被季慎握住了手腕。
“苏雪杏,你疯了!”
他看着她,却看见了她眼底的泪光,随时都要流下来,话蓦然顿住。
“不行,不能被毁了,季慎,季玉衡,我不能不回家……”
他无法看着她露出这幅姿态,恨恨地偏过头,将铜盆踢翻,木狮被烧得发黑,裹着火舌。
不顾滚烫的触感,伸手将它拿了起来,这才没让木头被烧毁,没有燃灭的火星却烧灼着他的手指。
“你的手!”雪杏惊呼出声,急急抓住了他的手,让他将东西松开。
被烫得皮肤模糊渗血,纤白的指节本能地轻颤,她心疼地将他的手捧着,慢慢呼吸吹着,几乎快落了泪:“不知道烫吗?怎么能用手拿?”
温热的气息慢慢洒落在他的五指,又细又柔,反而加剧了指节的痉挛。
他看见妻子皱眉,满眼扑在了伤口,这让他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似乎对她很重要。
错觉只是错觉,他抽开了手:“无论你怎样哄我骗我,我都不会让你离开的,不用多费心思了。”
“至于那个林颂……”
就算雪杏和林颂成婚了,那他也是先来的,没有他的点头,旁人都算不得数。
别说名分了,这个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
他才是雪杏唯一且合法的丈夫。
他垂眸盯着她的神色说:“如若你再想着离开,我会杀了他。”
雪杏眼睫一抖,唇色发白地说:“季慎,你不能动他,他不能在这里出事。”
季慎却拉住她,拿出了同心镯,将一端扣在了她的手腕,另一端却扣在了冰冷坚硬的床沿。
雪杏还没有意识到被扣住的危险,伸手揪住他的袖口,害怕他真的对林颂下手:“季慎,你要是对林颂动手,我绝不会原谅你,会恨你一辈子。”
恨,他难以接受这个字眼从她口中说出来。
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恨他,除了苏雪杏。他感受到胸腔一阵痉挛般的痛感,好似有什么被困死在里面了,眼眸难以抑制地酸涩。
他却平静地看她,陈述道:“恨,也好过你不在乎,那就彼此恨着过一辈子。”
话音刚落,得到了妻子狠狠落在脸颊的一巴掌,打得冷白脸颊上鲜目的指印,微微发肿。他偏过头,颤了下乌黑的眼睫,又转过去看她,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珠。
泪珠晶莹,在她脸颊闪烁,让他不自觉伸指擦拭,轻轻地说:“你可以恨我,打我,骂我,不能不要我。”
雪杏睁着模糊的视线看他,让丈夫的面庞也变得模糊了。
……
吵完了闹完了,季慎近乎狼狈地关上房门离开,而雪杏被困在床榻周边,走不了多远。
链子本没有这么短,因着近来两人绑在一块,又硬又凉,她总在无意识中将两人的距离拉大,就被季慎改得极短。如今她只能在小范围活动,可惯性使然,并不觉得季慎会绑她多久。
哭了一场,她疲惫地躺在了床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睡梦混沌,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看不清哪是哪。
隐隐地,嗅到了一股清淡的杏花香,只循着味道往那处走,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一株巨大的杏花树前,抬眼看着这棵高耸的古树,总觉得有几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