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嗅了下,这次没在妻子身上闻到香味,低低地说:“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雪杏看着他拿出了盒子,露出里面的一对镯子,闪着冰冷的银光,镶嵌了两块宝石,显得价值不菲,却又用一段链子拴在一块。
……怎么有点像现代的银手铐?
“这是什么?”
烛光下,季慎静静地看她,这是从他重生回来后,就让人做出来的,却一直顾念着,没拿出来。
他看了看她的脚,转手握住她的腕,说:“这叫同心镯,只有夫妻能戴。”
咔哒一声,镯子扣在她的腕上,他没有停顿,将另一个镯子扣上了他的腕。
第43章 怕妻
两端都扣死了, 只能用钥匙才能分开,之间的银链又短,弄得两人必须紧紧相依, 要拿什么物件都得带动着另一人一起,跟连体娃娃似的。
雪杏狐疑地打量被镯子绑在一块的手腕:“你确定这叫同心镯?”
不是什么看守犯人的?
季慎没看她, 纤密的眼睫垂落,遮掩着情绪, 只低低地“嗯”了声。
雪杏沉默了下, 就去摆弄镯子上嵌的宝石了。
许久没听到她的声音,季慎抬首,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问:“你不害怕吗?”
雪杏不明白:“怕什么?”
“不怕我就这样绑你一辈子?”
雪杏晃了晃手腕,牵动细细的链子, 也让他的腕跟着移动,她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得意地朝他笑说:“你不是也被我绑着吗?”
季慎看着她弯起的眉眼, 上了塌将人抱在怀里, 恨恨地说:“这可是你答应的。”
一辈子, 绑在一起。
雪杏也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看向丈夫憔悴的脸, 还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他低首, 眸光落在她身上,有一口没一口地亲她, 指节来回反复地摸着她的手, 恨不得整个人都和她腻在一块。
在这样的气氛下,雪杏的眼皮往下落,快要睡着了, 困倦中忽然听他说了句:“上一次你答应我的,就没有做到。”
什么?她一向很守信的?
可季慎明显不想多说,挪得更近了,几乎是脸贴脸,低低地说:“雪杏,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算我求你。”
求?季慎居然求了她。
雪杏睁眼看他,却正好错过了丈夫的表情,他已经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很落寞的样子。
这完全激起了雪杏的保护欲,掌心去摸他露出的侧脸,臂弯一揽,将多愁善感的丈夫揽在怀里,安抚地说:“我们不都结婚了吗?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不要瞎想。”
季慎抬眸,晦暗隐在眸光:“要是丢下了呢?”
他的手慢慢地摸上了她的双膝,轻轻摩挲,语气缓沉:“那我就把这里打断,关起来,暗无天日,吃什么喝什么都得经过我的同意。”
指节冰冷,带着近乎透凉的金属质感,缓缓地扫过那片皮肤,捏住了坚硬的骨头,好似是在考量用多大的力才能折断,身体本能地战栗起来。
雪杏觉得他不像开玩笑,打了个寒颤,悻悻地笑:“别、别乱说了,困了吧,睡吧。”
她伸手,连忙将丈夫抱住,生怕他真的细想这件事了。
得到了妻子的纵容,自那晚后,往后每夜睡前,季慎必须用链子将两人扣在一块,或手或脚,甚至严重到了不绑在一块就入睡不了的程度。
也许季慎自己都没察觉,越接近上一世雪杏离开的日子,他心中就愈发焦灼,好似稍有一刻没看见她,人就会凭空消失了一样。
……
雪杏渐渐地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次疼晕过去以后,不仅没再犯过这毛病,反而冒出一些奇怪的记忆,比如和季慎一起去庄子,从李监正那救下她……明明像是她亲身经历过,却又极其分裂。
庄子是永安亲自去的,李监正也早就被关进去了,怎么会和她有关系?
而且记忆里的季慎,和此刻在身边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同,是一个人,却又天差地别。
雪杏只能将这些记忆暂时搁置,害怕自己精神错乱了。
但林颂让她找的木狮,她的确没什么印象,转了一圈京城的木匠铺也没发现。
刚打算回去,就听见身边有人在议论,说什么惊羽卫去罪臣白家里查抄了,
她心里一紧,混在人群里过去看热闹。
朝中两派对立许久,一派多为保守的老臣,坚定不移地拥护大皇子,宣称立男不立女,立嫡不立贤,另一派则是近几年晋升的新锐,不喜大皇子奢靡浪荡的本性,以公主为首,但却势弱,不被重视。
这次,查抄的就是保守派老臣白家,据说是贪墨了不少,还隐有撺掇大皇子谋反之意,参与其事的全部斩首,剩下的流放充奴。
刚靠近府邸,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白家为官者,全部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鲜血潺潺地淌了出来,惊得百姓捂鼻,有侍卫训斥着让他们离远些,不要靠近,可雪杏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就没动。他站在府外,指尖滴落粘稠的鲜血,平静地看着几个被绑缚的人失血过多,倒在地面。
雪杏作为二十一世纪守法公民,做过最大的坏事就是抄了同桌两道数学选择,偷拿老妈五块买辣条,还被揍了一顿。这种场面,对她的冲击有点大。
一股冷意涌到脑门,眼球被刺激出了泪水,血腥味直冲天灵盖,她几欲作呕。
人死了,可以交差回去了,可另一侧,突然冒出个小男孩,看上去也就五六岁。骤然失去了亲人,他哭嚎出声,对季慎的膝盖拳打脚踢,红着眼咒骂:“我恨你……你杀了父亲,你这个杀人犯,你不得好死!”
围观群众有所动容,窃窃私语,多是说这季慎是个佞臣,凶毒狠辣,没有人性。
季慎面色平平,似已习以为常,任由小孩发泄情绪,直至一妇人冲上来,把小孩死死护在怀里,连连给他磕头,求他高抬贵手,饶了他们。
他想去扶,反吓到了两人,跪着连连后退。
这一对比,更衬得他像个大反派一样,高高在上,以权压人。可自古以来,有得必有失,既接受了此职所带来的权力,自是要等价交换,他上一世就已经习惯了。
忽地,耳边冒出一道唤声,唤他:“玉衡。”
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唤他。
他神色倏地一变,心里竟生出了股畏惧,不敢有所动作,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可迟早是要面对的,就算他极力拖延,这一日还是到来了。
他扭头,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妻子,遥遥对视。
妻子发现了,会害怕吗?会厌恶他吗?会……不要他吗?
他本能地将沾血的手往后一藏,脸上露出无措的神情,像做错事的孩子,僵站在原地。
妻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深深地看他一眼,只是牵住了他的手,将他带离了是非之地。
……
季慎很少有这种不敢说话的时候。
妻子板着脸,一言不发,将他的手放进温水里,一遍遍洗,洗了很久都洗不去血腥味。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会嫌弃,僵硬地收回手:“我、我会洗干净的,味道没散前,我……不会碰到你。”
雪杏好像更生气了,沉着脸看他一眼,拿出帕子,擦拭他手上的水渍。
季慎蜷着手指,低着眼睫说:“你是不是生气了?这件事……的确是我有错在先,应当先和你商量的,我……我不是故意的,以前都不会沾上血,这次那个人想对我动手,我就拿剑挡了一下……我会想办法弄干净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沾上了,你不要不理我。”
他说话断断续续,尽力组织着措辞,好减轻她的嫌恶。
雪杏将帕子一撂,吸吸鼻尖:“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嫌弃……只是今日看到这些,有点出乎意料了。”
只她今日不小心看到的这一次,就听到了如此多的闲言碎语。而他任职已有大半月,谁知他平日听到了多少,被咒骂了多少句。
季慎像一下被松开的弓弦,手指轻微发颤,怔怔地看她,许久才发出声音:“你不害怕我吗?不讨厌我做这种害人的事吗?”
怕!她怕死了好不好!
可时代有时代的局限性,人是陛下想杀,这令要是落在她头上,就算她胆子再小,再下不去手,也得拿起刀。季慎只是被选中的一位执行者。
在此之前,季慎唯一被人诟病许久的污点,是他将同父异母的弟弟送入大牢,只因这弟弟欺压农户田地,逼得农户服药自尽,满朝少有将其当回事的,他却站了出来,不仅一纸状告,还给农户留下的孩子找了收容地。
雪杏摸着他白玉一样纤长的指节,低低地说:“害怕,但我更害怕别人讨厌你,唾骂你。”
季慎喉咙一时干哑,他近乎出神地看向雪杏,眼神定格在她身上了,饱含着细密绵长的缱绻,似乎想这样看下去,看到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