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夫_将弦【完结】(37)

  这时候,季慎才看出了几分良苦用心。

  这一年,他三十四岁了,身体愈渐虚弱,还偏要挑在新帝登基时,差事最繁忙的几月,又出去寻了很多地方。为此,又是昼夜兼程,硬撑着熬。

  这一切都要怪雪杏,是她将偷走了他的所有,咬死了他的心脏。等找到她了,非要好好惩诫她不可。

  许夫人恰好从蜀地来京,远远见他一面后,有些怜惜,要重新给他说亲,却连府门都没能进。

  有谁能和雪杏相提并论呢?他这么恨她,恨到看不见其他人。

  袁管事担心他会就这样累垮,没办法,花重金寻了一个高人,说是有法子能让人淡忘痛苦的记忆,恢复平静的生活。

  季慎拒绝了,将高人赶得远远的。

  凭什么,让他忘掉这一切?苏雪杏却能坦然自若地活着,就算要忘,也得找到她,折磨着她陪他一起忘记。

  再且,那些记忆并不痛苦,痛苦的是此刻,每一瞬一息,伴随着呼吸。

  而在她离开的这十年里,他每时每刻都在恨着她,恨不得将她咬碎了,咽在肚子里。

  苏雪杏,为什么你能够毫不在乎,一走了之?为什么你那天没有回头看我?我真的恨你,恨到就算你现在出现了,也不会轻易原谅你了。

  回应恨意的,只有死寂的,空荡荡的屋子。

  第十一年,一无所获。

  季慎又做了新帝手里的刀,淡漠地执行,收押,唾骂厌恶他的人又翻了一番。

  没什么所谓了,偌大京城,没有需要他在乎的人了。

  许是太过劳累,他发间已经出现了白发,晚上坐在妻子的铜镜前,面无表情地看镜中人。

  暗淡的镜面映照出冷白的脸,黑睫撩起,乌沉沉的眼珠一眨不眨,怨气沉沉,依旧一眼惊艳,却透着毫无生气的死寂,像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

  他扯了下唇角,镜中人也跟着动了下。

  第十二年,一无所获。

  第十三年,一无所获。

  ……

  第十七年,一无所获。

  小黄很老了,老到懒得去跑去动,大多时候只躺在季慎怀里,汲取一点温暖。

  季慎已经四十一岁了,只有头发白了不少,容貌没有太大变化,几乎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可身体却垮得厉害,好几次都被袁管事撞见他咳血了,非不愿意老实喝药。

  他被迫辞了官,除却照例寻人外,剩下的时日都用来照料小黄,想方设法地让它多活几年。

  可小狗的寿命终究是有限的。

  第二十二年,一无所获。

  哪怕季慎想尽办法,极尽照顾,也终究不能更改寿命。

  小黄没熬过那个冬天。

  那天雪下得很大,漫天遍野都是单调的白色,他亲手将它埋在了后院。

  抬目看了看那棵佁然不动的杏树,他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小黄死了,雪杏真的不会回来了。

  次年春,季慎重病。

  常年克制的疾病一下子找上了门,药石无医,只能躺着,等待死亡降临。

  季慎活了这么多年,却没什么亲人,身后事也只能交给袁管事。

  他扯着唇,觉得可笑,弄得跟给一只狗陪葬一样。

  他倚在塌边,遥望着院里那棵杏树。

  其实他的眼睛不太好了,很多东西都看不清,只能模糊辨认,兴许是这二十三年的眼泪,熬坏了视线。但这事他谁也没告诉,大夫问了也只敷衍。

  因为抛弃他二十三年的妻子,就流了二十三年的眼泪,实在有些丢脸。

  窗外杏树正值花期,雪白的杏花飘落在地,他一时恍神,把满树杏花看成了雪花,还看见了……看见了雪杏。

  雪杏,你回来了吗?

  愿意看我一眼了吗?

  可我好像活不长了,这次不需要你回头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榻上起身,一路撞了很多东西,撞得腿脚青紫,跌跌撞撞地到了后院。

  那道背影静静地停留在那,衣角被风吹得摇曳,发尾轻晃,甚至能看见一点侧颊,像在等他,可一凑近,想抬手,想唤她,消失了。

  哦,又只是他的幻觉。

  季慎跌倒在地,费力地睁了睁眼,什么都没有。

  他想伸手抓住什么,可却是徒劳,只在手心落下一点雪白的杏花瓣。

  直到咽气的那一刻,彻底撑不住了,也没等到人,他无力地闭上了眼,含着数不清的怨恨和不甘。

  苏雪杏,我恨你,恨到想拉着你堕入永世轮回。

  【作者有话说】

  黑化值无法计算, 在雪杏离开后的每一秒,此男的恨意都在倍数增长,超过计算范围了

  当然,思念和爱也在同步增长

  第33章 归妻

  雪杏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 久到骨头都睡散了,才从桌面抬起头。

  正是下午,刺眼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她缩在小熊睡衣里,脸颊发烫, 怔怔地环顾四周。

  电脑停留在视频软件上,键盘旁放着豪华全家福肉蟹煲, 还是温热的。

  就这么回来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

  她有些茫然,呆呆地坐在那,坐到外卖都凉透了,电话铃忽地响起来, 才猛然回神,随手擦去双颊湿润, 低声接起电话。

  拨通后, 两边同样沉默。

  好一会才传来试探的男声:“……雪杏, 你还好吗?”

  意识到是谁, 雪杏逃避般挂掉了电话,她睁着模糊的视线, 沉默地看窗外斜阳。

  没有人知道这段太过离奇的经历, 只知道林颂突然回国后,几乎每天都跟在苏雪杏身边, 两人不止是熟稔, 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苏妈打听了好几次,说她这么大了,怎么没想着谈一次恋爱, 小林就挺好的呀。

  妈,其实你女儿在外面已经有个老公了,还是一个古代人。

  雪杏表面乖巧,只说和他没感觉。

  回到卧室,摁开灯,两只木狮都摆在了她的床前,原本林颂想找人直接毁了,免得招来什么霉祸,她求了林颂好久才拿回来的。

  她和平常一样躺在床上,无神地凝着虚空。

  回家的第三个月,毕业将至,很多事情堆在一块,她只会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想起季慎,成了一瞬间念头里浮现的人。

  她并不后悔,离开那天那么决绝,连一次回头都没有,只庆幸自己没心软。

  可幻想过,离开后的大越会变成什么样——公主会继位吗?小黄被照顾得很好吗?还有……季慎会想她吗?

  肯定恨死她了,但恨个两三年也就忘了,日子总要继续过,他年纪也不大,估计会对别人投怀送抱,重续良缘。

  乱七八糟的想法挤进了大脑,很困,但睡不着。

  雪杏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一响,又是林颂发来的消息。

  【雪杏,我一直在做不好的梦,有点害怕,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哭哭T^T】

  自从回来后,林颂貌似有点后遗症,经常做噩梦,要和她打电话才能好受一点,白天也得时刻挤在她身边,吃饭学习都要陪着。

  想了想,打了视频。

  林颂穿着睡袍,头发半湿,领口若隐若现地落到了腰身,脸上含着一丝小惊喜,语气低柔:“雪杏,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怎么还没睡?我没关系的,就是又梦见了那天晚上,被推下了水……”

  这完全拿捏住了雪杏的愧疚心,先让她同情,再慢慢转变成心疼,可心疼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和喜欢有什么区别?

  她有些无措,小心地提议:“要不我明天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吧。”

  林颂一顿,他当然什么也没梦见,只是为了勾引雪杏,可不能破坏自己的形象,也只能应下。

  他将镜头拉近,对准脸,抬起清润的眼睛看她,低声说:“谢谢你,雪杏,幸好还有你陪在我身边,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杏心不在焉地和他又说了一会,才关掉视频。

  她想,她也需要看看医生。

  心理医生很专业,通过她半遮半掩的话里,很快就判断出她是没忘掉前任,多接触几个新男人就好了。

  林颂很热心,自愿帮她治疗,还说外面的男人不知底细,心机深沉,不如他这个知根知底的,体贴细致,随便怎么接触都行。

  雪杏被这番话弄得沉默了会,决定找时间和他说清楚。

  每周一次的心理治疗成了固定日程。

  失眠,食欲不振,甚至想退学,不去读研了……意识到最后这点,雪杏把自己吓了一跳,不得不正视起心理健康了,她强迫自己开始按时服药,早睡早起,经常锻炼,就连那两个木狮也被她放在了衣柜里。

  研三,雪杏恢复了正常生活,着手考公考编。

  刚打开书没几分钟,手机叮叮叮,响了三声。打开一看,一个是林颂发来的,说他出差完回国了,能不能去机场接他,另一个是同导师的学弟,约她吃晚饭,说要请教一些事,地点选在一个有名的情侣餐厅。最后一个是导师,问她愿不愿意考博留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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