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却只是低声叹息：“他背后有人撑腰。你我一介草民，拿什么同他斗？”
也是从那时开始，父母悄悄收拾行囊，变卖京中的家产，打算离开玉珍楼，回到云津府，开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食肆。
可还没等这个愿望实现，母亲便不明不白地死了。衙役登门，只说母亲在客人的吃食中动了手脚，事发以后畏罪自尽，案子便这样草草了结。
陆善禾从来不信。母亲那样珍惜自己的手艺，又怎会蓄意毒害食客？
陆勉垂着头，许久没有出声。他才仰头一饮而尽碗中的酒：“善禾，你如今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爹也不该继续瞒着你。”
“你娘不是畏罪自尽，她是被玉珍楼的掌柜害死的。”
陆勉闭了闭眼，搁在膝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青。
“那个畜生觊觎你娘手中的食谱，他数次威逼利诱，想逼你娘委身于他。你娘宁死不从，我们这才决意离开京城。可就在启程前一日，他故意寻了个由头将我支开。等我赶回去时，你娘……已经没了。”
陆勉的声音渐渐哽住：“我那时恨不得提刀同他拼命。可他早有准备，不仅倒打一耙，将所有罪名都扣在你娘头上，还寻了个由头将我赶出玉珍楼。”
“后来，他又派人在半路截住我，抢走了我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财。我恨不得与他拼命，可那时你才那么小……”
陆勉望着女儿，声音微微发颤：“我若也死了，谁来照顾你？”
原来如此，这才是当年的真相。
陆善禾沉默良久，伸出手，覆住父亲苍老瘦削的手背。
“阿爹，你想不想报仇？”
陆勉浑身一震。
“善禾，当年我与你娘尚且毫无还手之力，何况如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京城离此千里迢迢，那人背后的势力又盘根错节。爹如今别无所求，只盼你将自己照顾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与你娘，便都能安心了。”
“可娘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陆善禾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道：“阿爹，若有一日，我们能够重新回到京城，我一定会把当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娘没有害过人，她不该背着这样的污名死去。那些害过她的人，也不能一辈子逍遥法外。”
陆勉怔怔地望着女儿。
少女的眉眼与亡妻依稀相似，那双眼睛却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良久，他终于长长叹息一声，反手握住女儿。
“好，那阿爹便等着那一日。”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又静静饮了几杯。
院中树影婆娑，月色如水。
这是陆善禾第一次喝醉，原来醉酒竟是这样的滋味。
也许这便是人世间的遗憾。她可以赚得家财万贯，可以让自己的食铺客似云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使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
唯有查明真相，洗清母亲身上的污名，让真正的凶手付出代价，才能告慰亡魂，使她得以安心长眠。
眼前的月影渐渐摇晃起来，她的身子也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一团绵软的云上。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愁绪，也被温热的酒意冲淡了几分。
后来，她似乎被什么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怀抱宽阔而安稳，身上带着淡淡的熟悉气息。
陆善禾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正好按在一片坚实温热的胸膛上。随着男人的呼吸，掌下的肌肉微微起伏。
她觉得新奇，指尖无意识地戳了两下。
下一瞬，手腕便被一只宽大的手牢牢捉住。
陆善禾不满地皱了皱鼻子，费力睁开眼睛。
朦胧月色下，照衡正垂眸望着她。
男人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一双漆黑的眼睛便如身后的无边夜色。
陆善禾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照衡，你是京城人么？”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真好……”，陆善禾弯起眼睛，醉意朦胧地笑了起来，“等我回到京城……便还能再见到你了。”
照衡垂眸看着她，眸色微微一动。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照衡俯身将她放到榻上，又替她拉过薄被。陆善禾才沾到枕头，便侧过脸埋了进去。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月色如水，铺在少女柔婉的眉眼上。一张小脸睫毛纤长、唇红齿白，若是醒着，定然是笑意婉转。柔弱的外表下却是非同寻常的倔强和无比坚定的心志。
照衡在榻前站了片刻，才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七夕特辑男女主过七夕
第26章
第二日, 陆勉果然神采奕奕地进了四时食铺, 正式接过账册。除了管账，得闲时还帮着迎来送往、招呼客人。他做过多年账房，待人接物自有一番周全，四时食铺上下顿时又井然了不少。
夏日匆匆, 转眼便到了七月初七。
七夕这日, 南市街从清晨起便堵得水泄不通。各家食铺门前纷纷支起彩棚，棚檐悬着红蓝彩缕, 长案上摆满巧果、花瓜与新折荷花。店门旁又置一盆种生，绿豆、小豆和麦子生出的嫩芽足有数寸, 以五色丝线束起，青翠喜人。窗格上则贴着彩纸剪成的牛女、仙桥, 处处都透着乞巧佳节的热闹。
沿街的小贩也没闲着, 有卖磨喝乐的, 有卖蜡制水上浮的，彩绘的凫雁、鸳鸯、龟鱼漂在清水盆中，随水波轻轻打转。另有双头莲、新荷叶与各色时新果子，一眼望去, 当真是满市翠帟张, 家家争奇，户户斗巧。
其中最常见的便是花瓜。
七夕以瓜雕花, 本是旧俗。寻常不过雕些莲花、方胜、花鸟鱼虫，再配上鲜果摆作供案，便已经足够讨巧。然而今日的四时食铺却迟迟不见动静, 只有周平、孙夏照常在前堂售卖饮子与果食，陆善禾从清晨起便将自己关在灶房里，神神秘秘地不知在折腾什么。
眼看门外挂出的“午正揭彩”木牌就要到时辰, 陆勉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进去：“善禾，外头的客人都催问几回了。你再不准备，今日的风头可全叫别家抢去……”
话音未落，他便怔在了门口。
一只两尺来长的大冬瓜横卧在长案上，青黑瓜皮被完整保留下来，如同沉沉夜幕。瓜身中央却被削去最外一层青皮，露出一道蜿蜒霜白的天河。河流两端窄、中间宽，水面细细刻着旋涡与层叠波纹，岸边又浮着几片流云，乍看之下，竟真有银河自天际迤逦而来的气势。
天河上方，一道鹊桥凌空而起。
桥下以细竹篾作骨，外头却密密缀着数十只喜鹊。深紫茄皮裁作羽翼，雪白冬瓜皮贴作胸腹，乌豆嵌眼，桃皮为喙，每只喜鹊都以极细竹签固定，或振翅欲飞，或回首相顾，或首尾相衔，姿态无一相同。
银河两岸，又各自立着一尊小小人像。青皮香瓜雕作牛郎，衣纹质朴，背后负着竹笠；淡黄甜瓜雕成织女，云鬓高挽，衣带飘飞，衣缘点缀着一线嫣红桃皮。二人隔河相望，近在咫尺，却又似隔着万里星汉。
陆勉呆看了半晌，才终于寻回自己的声音：“善禾，你这是……用瓜果雕出了一幅鹊桥相会图？”
陆善禾直起发酸的腰，笑得眉眼弯弯：“阿爹觉得如何？”
“何止是好！”陆勉绕着长案看了一圈，连声惊叹，“花瓜年年都有，可谁见过有人将一整幅鹊桥相会雕进瓜果里？今日四时食铺若不独占鳌头，那才是没有天理！”
午正时分，覆盖在食景上的五色轻纱终于揭开。
原本喧闹的人群竟有一瞬安静。
最先认出来的是一个手执荷叶的小姑娘。她踮着脚尖看了半晌，忽然兴奋地拍起手来：“是鹊桥！阿娘快看，瓜上面有鹊桥！”
经她这一喊，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一层又一层挤在四时食铺门外，恨不得将脖子伸过竹栏。
“花瓜我见得多了，这样一整座天河鹊桥，却是头一回见！”
“那些喜鹊竟没有一只重样，陆娘子这双手究竟是怎么长的？”
“快去把我家小娘子叫来！若叫她错过这样的奇景，回去非怨我不可！”
消息沿着南市街飞快传开。没过多久，不论贫富，穿着新衣的妇人、女郎与孩童都纷纷朝四时食铺涌来。有人来看花瓜，有人想买巧果，还有不少富家仆役拿着钱串，替府中女眷前来排队。
陆善禾这才推出今日真正售卖的新鲜吃食……七巧笺酥。
昨晚，她先把粳米和少许糯米泡好，再添井水磨成细浆，用细纱滤掉米渣，最后拌入一点绿豆粉。竹屉上铺好洗净的白布，舀一勺米浆倒在中央，迅速摊匀。蒸到米浆从乳白色变得略微透明，她便连布一同取下，翻扣到光滑的竹帘上，再轻轻揭开。
等米片晾到六七成干，就会变得薄而柔韧，带着淡淡的乳白色。她在下面垫上一片长方形的薄酥，用油面和糖蜜制成，再在四角抹上浓蜜固定。这样既能托住画片，也添了几分甜味，不会吃起来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