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系统果真将后世投资人的那套黑心本事复刻了个十成十。
要知道,云津府物价虽高,一份有肉有浇头的精细面食也不过二三十文。先前五十文一枚的春鲜饭团,已经贵得让码头脚夫们直骂她心黑,如今这冷淘竟敢卖到八十文。
简直是明目张胆地从食客钱袋里抢钱!
系统显然拒绝参与这场无意义的争辩,提示过价格以后,便又悄无声息地装死去了。
陆善禾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无奈之下,陆善禾只得将心一横,挂上了翠浪银丝冷淘菜名的竹牌。
不过,对于这道冷淘的滋味,她倒是极有信心。
眼下便只看云津府有没有哪位出手豪奢的冤……贵客,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
——
傅宝珠站在四时食铺门外,难以置信地望了半晌,终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夫君。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着面前那间一眼便能望到底的小铺子:“齐九郎,你昨日说要带我吃遍云津府也寻不到的珍馐,便是这里?”
铺面窄小,装饰简陋。堂中只有四张方桌,连一间雅阁都没有。
她顾家是燕南镇的首富,经营绸缎、茶叶与南北杂货,在云津府最好的地段也有几间铺面。傅宝珠又是顾家唯一的女儿,自幼便被父母捧在掌心,千娇百宠地养大。
傅宝珠的这张嘴,自小便养得刁钻无比。
八仙楼的乳糖狮子、雕花蜜煎,于她也不过是闲来解闷的小零嘴。
她几时来过这般简陋的小食铺?
齐碌显然也没料到,会是眼前这般光景。但见娘子此时柳眉倒竖,登时便要发作,连忙低声哄道:“前日我去绸缎庄子上,等了片刻那管事的才匆匆迟来。我问他为何误了时辰,他说是来这家食铺买吃食,排队太久,才耽搁了。”
齐碌说得煞有介事:“那管事你也是见过的,素日最是稳重,从不是贪图口腹之人。可提起这家铺子的吃食,他竟拍着胸口向我保证,说四时食铺的味道冠绝云津府,无人能出其右。”
齐碌嘴上虽这么说,后背也是冷汗涔涔,心里没底。
他原也是看傅宝珠近日苦夏得厉害,兼之又挑食,最近食不下咽,连原本圆润如银盆的脸蛋都瘦了一圈,这才顶着烈日,特意带她赶来尝鲜。
谁能想到,传闻中令无数食客趋之若鹜的四时食铺,竟只有巴掌大的一点地方?
倘若这铺子只是徒有虚名,以傅宝珠那难哄的脾气,只怕回去以后少不得要同他闹上一场,再三五日不肯理他。
齐碌在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人既然已经到了,此刻再想回头,却是为时已晚。
他只能连哄带劝地将妻子请进食铺。
“娘子,咱们大老远来都来了,不尝上一口,岂不可惜?再说了,铺子虽然简陋,未必滋味不好。古人不是还说,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么?”
傅宝珠被他劝得没了办法,只得不情不愿地跨进门槛。
待听到冷淘的价格时,傅宝珠惊得只差将眼珠子瞪出来:“八十文一碗?云仙楼用鸡汤、火腿与鲜虾做出来的冷淘,也不过四十文。这是什么黑店,莫非在抢劫不成?”
倒不是她付不起八十文。八十文于顾家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一碗冷淘卖到这个价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在她看来,肯花钱购买的人,不是没见过世面,便是真正的傻子。
齐碌心里同样叫苦不迭。
什么样的冷淘,竟敢卖到八十文?
他齐家的银钱虽多,却也不是从天上刮来的。待今日回去,他非得将那个信誓旦旦的绸缎庄管事叫来,好好问个清楚不可。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将娘子哄高兴。
齐碌一咬牙,故作豪迈道:“八十文便八十文。宝仪,只要你能多吃上两口,莫说八十文,便是八百文、八千文一碗,又有什么花不得的?”
但此时哄得傅宝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他娘子这性子可不是吃素的,他们顶着烈日头坐马车来,若是就这般打道回府,回去他不得撕了他?
傅宝珠听了这话,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旁的不说,齐九郎性情温和,婚后待她也的确百依百顺。纵使偶尔做事不甚靠谱,这份心意总归是真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终于勉强松口:“那便尝一口。”
傅宝珠用帕子掩住唇角,又嫌弃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先说好,我最多只吃一口。这样的铺子连雅阁都没有,也不知道碗筷洗得干不干净。若是回去闹了肚子,你可别想安生。”
四周的食客正埋头吃饭,偶尔有人抬起头来,好奇地朝这对衣着华贵的夫妻望上一眼。
齐碌连声应下:“是是是,娘子只管尝。点上两份,你若不喜欢,剩下的全由我吃。”
陆善禾听得精神一振。
八十文一碗的冷淘,竟有人眼也不眨地便点了两份。云津府不愧是繁华富庶之地,别的不说,肯花钱尝鲜的冤……贵客,果真不少。
她亲自将两盘冷淘端到桌上,含笑道:“二位客官,翠浪银丝冷淘,请慢用。”
傅宝珠用帕子掩唇,狐疑地审视了陆善禾一眼。
这便是四时食铺的掌柜?看年纪,分明比她还要小上几岁。
除非眼前这姑娘当真是灶神爷转世,否则这样一双纤细稚嫩的手,凭何做出能值得八十文的冷淘?
齐碌却已经殷勤地拿起筷子,替妻子挑起一小撮面条:“娘子,尝尝看。”
碧绿与雪白的面丝根根分明,上面挂着晶莹的齑汁,看起来倒是清爽。
傅宝珠下意识地便咬了一口。
第18章 入v三合一
自入夏以来, 傅宝珠的胃口便一日差过一日, 至今已有二十余日。
起初尚还能勉强进些梅子酸果,后来愈发严重是闻见油腻荤腥便胸口发堵、喉咙泛恶心。任凭厨子如何使出十八般武艺变换菜式,她也不过是闻一口便怏怏不乐地推到一旁、不肯动筷。
面条的葱油香气才钻入鼻端,傅宝珠的胃便条件反射般抽紧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当场呕出来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面条入口, 预想中的油腻恶心并未袭来,反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猝不及防地在舌尖散开。
井水湃过的面条根根爽利劲道,丝毫不会绵软粘牙, 如同嚼雪,让人精神一震。
绿色面条带着微弱的草木气和苦味, 白色面条则更温和甘淡、细滑柔韧。两种味道调和得当, 相得益彰。
葱油的咸香和酱汁的酸甜调和在一起, 口感异常地丰富。傅宝珠不仅丝毫没有犯恶心,反倒回味无穷地咀嚼了好几下。
如同一个沙漠中饥渴欲死的旅人,忽然寻得了一口清泉,这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让她连眼圈都微微泛红起来。
“娘子, 你怎么了?”齐碌见她端着碗怔怔不语,眼眶还红了一圈, 顿时慌了手脚,心里已将推荐这家食铺的绸缎庄掌柜鞭尸了八百遍,“可是难吃得紧?你若不喜欢, 咱们这便走!只当那一百六十文赏给路边的叫花子了!”
傅宝珠却根本顾不上理他,兀自端了一碗冷淘到面前,拿起筷子, 便大快朵颐起来。
一口、两口、三口……
起初尚且顾着几分仪态,到了后来,她吃得越来越快,筷子几乎没有停过。平日里走路都要莲步轻移的富家小姐,此刻却埋头吸溜着面条,吃得唇边沾染紫红齑汁,如同小花猫一般,都顾不得擦。
齐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这、这还是他那个连八仙楼的席面都要挑三拣四,胃口小得像小乳猫,一整日都进不了半碗粥的娘子么?
见傅宝珠吃得头也不抬,他终于忍不住,也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下一瞬,齐碌同样睁大了眼睛。
这冷淘凉、滑、酸、香,咸中微甜,末尾带一点槐叶清苦。当真是美味至极!
齐碌再也顾不上说话,也低头吃了起来。
傅宝珠只觉得饿了二十天的胃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纾解满足。
冰爽的面条顺着喉咙滑入胃中,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倒升起一股久违的熨帖充盈感,舒爽得让她想要喟叹。
不多时,一整盘冷淘便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齑汁也不曾剩下。
傅宝珠放下筷子,仍旧意犹未尽。
她偏过头,视线慢慢落在齐碌面前那半碗尚未吃完的冷淘上。
齐碌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护住了碗:“娘子,这是……”
话音未落,傅宝珠已经伸手,毫不客气地将那半碗冷淘拖到了自己面前。
齐碌:“……”
他一时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酸。
欣慰的是,娘子总算肯吃东西了。如此一来,一家老小终于不必整日围着她提心吊胆,家中的厨子也不必每顿饭前都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