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着老人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却依然努力微笑着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悲伤意味的呜咽:“汪呜……”
它站起身,前爪搭在床沿,轻轻蹭着余外公那只枯瘦的手。
“台风……以后要和溪溪一直做好朋友,互相陪伴……”余外公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台风毛茸茸的脑袋,眼中带着深深的期许,
“爷爷啊……心里很满足了……”
台风感受着老人掌心微弱的温度,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声音洪亮的老人,正是他,让自己能被这个家庭接纳。
然而,短短时日,这个给予它庇护和温暖的老人,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股无力的情绪在它胸腔里翻涌,带着沉重的悲恸。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
到了后半夜,余外公的房间里再次传出了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惊醒了浅眠的林爸爸和林妈妈,也惊醒了隔壁房间睡得不安稳的林溪。
林妈妈让丈夫照顾好女儿,自己则快步走进父亲的房间,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像小时候母亲去世后,父亲整夜陪着她说话那样。
她轻声细语地陪着他聊天,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第二天,余外公的状况急转直下。
他几乎无法进食,连起身都变得异常艰难,说话也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戏剧团里的老伙计们闻讯赶来,围坐在他的床边,说着年轻时一起闯荡、一起排练、一起演出的往事。
房间里时而会传出几声苍老的笑声,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剧团最红火、大家伙儿充满干劲、畅想着未来的年月。
晚上,村口的戏台子如期开演,锣鼓声和嘹亮的戏腔隐隐传来。
余外公终究是没能去成,他的病情已经不允许他离开床榻,只能静静地躺在屋里,听着远处那熟悉又遥远的旋律和唱腔。
林爸爸、林妈妈、林溪和台风,都安静地守在他的身边。
“……枫叶……”余外公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气若游丝。
林妈妈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本能地想要劝阻,但在对上父亲眼中那抹执着时,她明白了。
她默默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个熟悉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枫叶。
林爸爸和林溪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余外公,让他能勉强靠坐起来。
余外公颤抖着接过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老朋友,此刻的他,连稳稳拿住二胡都显得无比吃力。
试了好几次,他才勉强握住了琴弓,然后缓缓拉动琴弦。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哼出了熟悉的调子。
手中流泻出的琴音,竟然奇迹般地与远处戏台传来的伴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那个舞台。
远处戏台上的人,似乎也听到了这来自老伙伴的的配合。
他们的唱腔变得更加投入,情感更加饱满,伴奏也更加激昂澎湃。
仿佛在这一刻,时光真的倒流了,他们又回到了并肩作战的岁月,余外公和乐队在后台全心伴奏,台上的演员倾情演绎,共同创造着一个个鲜活的舞台生命。
一出戏的伴奏部分渐渐走向尾声,余外公手臂的力量也终于耗尽,琴弓从指间滑落。
他看向身边的林溪,此刻他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中的“枫叶”朝着林溪的方向推了推,眼中充满了鼓励、期待与无限的慈爱。
“爷爷……”林溪的眼泪再次盈满眼眶,她记得外公说的会变成星星,可面对此刻的分离,巨大的悲伤依旧无法抑制。
但她看懂了外公的眼神。
她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把对她而言还有些沉重的二胡,稳稳地抱在怀里。
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琴弓搭上琴弦。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拉动。
这一刻,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哀伤与忧愁,仿佛瞬间穿透了时空,与她幼小的心灵产生了连接。
她真正理解了《哀容》,也将这份理解融入了琴弦之中。
起初,琴声压抑而悲伤,充满了不舍与眷恋;
渐渐地,曲调转向空灵、寂寥,仿佛在诉说着生命归于宁静后的辽远与苍茫。
余外公欣慰地看着沉浸于琴声中的外孙女,看着她手中的枫叶,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彩。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泪流满面的女儿和紧抿着嘴唇的女婿,最后,落在了安静趴在床边、眼中同样充满悲戚的台风身上。
然后,他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空灵的琴声,伴随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远处,刚刚唱完戏、急匆匆赶过来的老伙伴们,恰好走到门口,听到了这曲终了前的余韵。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人出声打扰。
一曲终了。
林溪缓缓放下手中的枫叶,伸出小手,想要再次握住外公垂落在床边的手,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僵硬。
“爷爷?”她努力憋着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然而,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父母,看向眼中含泪的台风,又看向门口那些默默垂泪、神情悲戚的长辈们。
终于,她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林妈妈再也克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林爸爸紧紧拥住妻子。
门口,戏剧团的老人们看着又一位老伙伴永远地谢幕离场,心中弥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秋风飒飒,仿佛也在为这场离别奏响最后的挽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余外公去世后的丧葬事宜, 无论林溪怎样哭喊恳求,林爸爸和林妈妈的态度都异常坚决。
他们将她连同台风一块锁在了家里,没有让她参与任何环节。
直到一周后, 一切尘埃落定,林爸爸和林妈妈才带着神情依旧蔫蔫的林溪前往祭拜。
林溪按照妈妈的指示给外公上了香, 然后静静地站在一座新堆的土坟前。
眼前是一块崭新的石碑,正中刻着“父,余志勇”几个大字。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小山坡,放眼望去, 是一座又一座相似的土坟和石碑, 静静地矗立着。
周围的野草长得几乎和她一样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妈妈, 爷爷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了吗?”林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还未散尽的迷茫。
“嗯, 爷爷以后就在这里休息了,旁边那座是奶奶。”一直留意着女儿情绪的林妈妈,温柔地点了点头。
“那这些, 都是别人的爷爷和奶奶吗?”林溪指着远处那些石碑问道。
“大多数是的。”林妈妈轻声回答。
林溪低下头,心情依旧低落。
但很快, 她又努力振作起来,心里安慰着:有这么多人陪着, 爷爷在这里应该不会害怕吧?
“可是为什么它们周围的草,都长得这么高, 这么乱呢?”林溪喃喃自语。
尽管觉得有伴儿是好事, 但这片土地的荒凉感,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发堵。
“因为现在不是清明节。”旁边的林爸爸摸了摸女儿的头,解释道:
“清明节, 是专门祭拜和怀念先人的日子,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来把草除干净,献上鲜花和祭品。”
林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继续游移着,忽然,她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坟墓,和爷爷的新坟一样,周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根杂草,显得格外整洁。
“那个也是像爷爷一样,生了很重的病才走的吗?”林溪指着那个方向,仰头问父母。
林爸爸和林妈妈对视了一眼。
林爸爸轻轻牵起林溪的小手,和林妈妈一起,慢慢走到了那座墓前。
台风原本还蹲在余外公坟前,神情有些黯然,见林溪他们走开,也默默地跟了上来。
站定后,林爸爸和林妈妈恭敬地为这座坟墓插上了三炷香。
林溪好奇地看向墓碑,她注意到,除了爸爸妈妈新插上的香,坟前还有小半截燃尽的香梗,显然不久前也有人来祭拜过。
她辨认着墓碑上的字,有些吃力地念道:“母,王七……木?”
“那个字念‘染’,小溪。”林妈妈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语气温和却充满敬意:
“这位婶婶叫王七染,她是一位非常勇敢、非常了不起的人,在那些坏人拐卖孩子时,她拼命保护了好几个孩子。”
林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想起了那天在河边,听到大人们谈论的那位阿姨。
原来她现在也住在这里了。
“妈妈,我也要给七染阿姨上香。”林溪踮起脚尖,朝妈妈伸出手,小脸上写满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