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第一辆警车急刹停下,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长响,车头险险停在宁正嘉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另外两辆警车犹豫了一瞬,一辆减速绕到宁正嘉身边,另一辆继续追赶。
“只剩一辆了。”秃头男松了口气。
季元冷笑一声,拍了拍驾驶座靠背:“别急,前面还有十字路,他们会增援的。”
在一个十字路口,果然又有一辆警车从侧路汇入。
瘦子故技重施,把李百荣也推了下去。
这一次警车有了准备,试图接住,但还是被拖慢了速度。
李百荣被丢在路中间,逼停了后面的警车。
那辆车趁机拐进一条窄道,左拐右拐,很快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路里。
警察寻过来时,那辆车被丢在一个小路口,车门开着,钥匙还插在上面,人不见了。
赵恬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昏暗,空气里全是潮湿和霉烂的味道,墙壁上钉着好几块木板,把唯一的窗户封得严严实实。
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几条,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身上被绑着绳子,嘴里还是那块布。
她的头很疼,脖子也僵,但她没有动。
她先扫了一圈周围,没有李百荣和宁正嘉的呼吸声。
前面有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个人的肩膀窄窄的,坐姿松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赵恬听到前面那个人站起来,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脚步声。
她把眼睛闭上了,把呼吸放稳。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面前停住了。
“恬恬,醒了吗?”季元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耳廓上。
那声音清澈温柔,像丈夫在询问妻子的睡眠情况。
赵恬没有睁眼,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爬到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嗯?醒了?”季元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赵恬睁开了眼。
此刻季元就蹲在她面前,那张干净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只有半边被木板缝透进来的光照亮。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目光。
“那两个人呢?”赵恬问。
“你很担心他们?”季元凑近了一点,脸几乎贴到她的脸上。
赵恬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跟这个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们帮我,我关心他们不正常吗?”赵恬把脸撇开,不再看他。
季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面那把椅子坐下,背对着窗户,整张脸都沉进了暗处。
“都怪那些条子,死追不放,我只能把他们从车上推下去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什么?”赵恬猛地抬起头。她看不清季元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坐在暗处的轮廓。
“就那样呗,伤得多重,就看他们平时有没有好好跟阎王爷打招呼。”季元耸了耸肩,撑着下巴,语气里全是无所谓。
赵恬沉默了一瞬,而后直直盯着那张隐在黑暗里的脸,忽然问:“你是人吗?”
季元愣了一下。
“嗯?”他以为赵恬会骂他,会问他为什么,会哭,会求他,然而她却问了一句他从来没听过的问题。
“没什么。”赵恬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不像林溪,没有那种能把人看穿的本事,同样,她也不是话多的人,除了林溪、沐宜歌和奶奶,她对其他人一向是话少。
“我发现你到现在一点都不害怕。”季元被赵恬这态度惹得冒了些火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满,“有恃无恐吗?”
他的耳机里每隔十分钟就会有人汇报周围的情况,刚刚才有人报过一次。所以在没有救援的情况下,他暂时想不通赵恬的底气从哪来。
“我话少。”赵恬扯了扯嘴角,没有抬头。
季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哼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水从墙壁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的积水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十分钟过去了。
季元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又过了一分钟,该来的报点还是没有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这个区域里除了他和赵恬,外面应该还有四个人在守着。
就算遇到异常情况,他们也该报点,然而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季元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他凑到木板缝隙前面,往外看。
月光照在空旷的场地上,破败的围墙、堆积的废料、杂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他拖着伤腿走回赵恬面前,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恬恬,你的救援来了。开心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冷冰冰的笑意。
赵恬没有回话,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整张脸。
季元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那股火忽然就蹿了上来。
“看着我。”他伸手捏住赵恬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自己,手指掐进她下巴的皮肉里。
然后赵恬动了。
她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在季元对她最不设防的时候,她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他那条没受伤的腿上。
季元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
赵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右手攥着一把小刀片,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从伤口处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是黑色的。
“这是还你的。”在季元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时候,她直接压了上去,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又响又脆,抽得季元的头歪到了一边。
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
他刚想说什么,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警察鱼贯而入,看到的就是赵恬骑在季元身上、季元的脸被扇的画面。
几个警察默默背过身去,跟其他同事讨论抓捕情况。
季元的脸扭曲一片,盯着赵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手底下的人没有失手,那个老东西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哪个坑——”
赵恬扬起手,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更狠,手上的血甩在季元脸上,把他整张脸涂得斑斑驳驳。
季元的话被硬生生打回了喉咙里。
警察们觉得差不多了,转过身来把季元从地上拽起来,反剪了双手铐上。
季元被拽起来的时候,嘴角还在往上扯。
他的脸上全是血印子,眼睛却死死盯着赵恬,嘴角那点笑阴森森的。
赵恬走到他面前,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凑到他耳朵边上。
她的声音很轻:“放心,她很好。你猜,这里为什么会暴露?”她顿了一下,看着季元脸上的表情从阴笑变成凝固,“你后面会知道的。”
待季元被带走后,她跟警察确认了李百荣和宁正嘉的情况,确认没事就松了口气。
随后她朝旁边的警察借了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会的,林溪早就让人去保护奶奶了。
她再次按下拨号键。
这一次,电话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喂?你是这手机号主的孙女吗?”
“是!”赵恬的声音又干又哑,“我奶奶怎么了?”
“她在医院……”
赵恬没听完,也不敢再听,怕得到不好的消息。
她问了医院名字,挂断电话,坐上警车赶了过去。
人刚到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整个人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沾着泥和血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着没擦干净的血印子,右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未清理。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抬头看向里面。
靠窗的病床上,赵奶奶半躺着,后背垫着枕头,一只脚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手里攥着一块削了皮的苹果,正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说话。
床边坐着林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脸色还带着些许苍白,但精神很好,正肃着脸给段彦君调整拿琴弓的姿势。
段彦君坐在她旁边,困倦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认真,两只手被她摆来摆去。
房间里的空气暖融融的,混着消毒水和水果的味道。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转过头来。
赵奶奶第一个看到门口的人,老花眼眯了一下,认出了那个狼狈的身影,急得就要从床上坐起来:“诶哟!囡囡咋了!怎么弄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