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脑子还停在十年前,建议你趁早转行,洗干净躺棺材板比较适合你。”他压着声音,不想让林爸爸林妈妈听到。
他问:“拉哪首?”
“先拉《采花》,保守一点。”米尔顿医生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可能还要挨一拳。
他转头对林妈妈说:“女士,你过来,轻轻握住林溪的手。慢慢对她说:这里是安全的,我在。你听到就好,不用回应。外面花开了,有鸟叫。”
林妈妈走过来,握住林溪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
段彦君把二胡架好,拿着弓稳稳停在琴弦上。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第一个音符从琴筒里流了出来,很轻,很稳,跟平时拉的不太一样。
他的指法和弓法都在标准之外,有一种不加修饰的柔和。
米尔顿医生原本已经做好了随时喊停的准备,但听了一段之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林溪的意识海里。
那片昏暗的深水中,蚕茧一样的黑毛球悬浮在中央。里面的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然后,一道二胡声从外面悠悠地透了进来。
那旋律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某个人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黑毛、一层水,慢慢推到她耳边。
林溪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听了一会儿,喃喃自语:“这曲子……谁拉的?错了好几个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红柳公园。
赵恬下了出租车, 站在大门口环顾了一圈。
这座森林公园在安南市边缘地区,据说有几十年的历史,当年也算是很多人来安南市旅游的首选地方。
现在大门石柱上的漆皮剥落得只剩零星几片, 铁栅栏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口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坐在竹椅上打盹, 旁边搁着一根拐杖。
除非节假日,平常这时候一个人影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李百荣发信息让她往里走,右转直走, 到深处碰头。
赵恬没有犹豫。
她对在外面还是在里面讨论都不在意, 低着头从大门侧边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原本宽阔的柏油路面上裂满了蛛网一样的缝隙,野草从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 疯长得几乎淹没了路面。
两旁的树大多已老态龙钟,枝干虬结, 有些粗枝断裂了半截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荡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远处的人工湖水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 湖边凉亭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梁。
整个公园几乎见不到人影。
阳光穿过密匝匝的树冠, 投下斑驳却冷清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潮湿气味, 偶尔有鸟鸣从头顶掠过,却更显得周围空旷寂寥。
赵恬按着李百荣说的路线走过去, 绕过半座假山, 穿过一片杂草齐膝的空地,在一个有着破败滑梯的角落里看到了李百荣。
他正来回踱着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沙沙响。
赵恬快步跑过去,还没站稳就问:“百荣,现在什么情况?”
李百荣看到她来了,脚步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侧过头看向那片绿得发黑的人工湖,说道:“还没有消息,可能被抓了。”
赵恬抿紧了嘴。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厚重的刘海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那双沉得发暗的眼睛。
她低头想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果断:“那座废弃工厂、医院,还有那些人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都找了,没有。”李百荣沉声应道,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
赵恬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报警电话,手指悬在拨通键上方:“那我们报警。”
李百荣一步跨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又湿又热。
他别开目光,声音断断续续的:“没用的,我们怎么跟警察说?说他跟踪别人后失踪了?没有证据证明是被那些人抓走的,反而我们跟踪的事会被追究。而且,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不受理的。”
他的话说得很快,逻辑有些跳,前后不太接得上。
但赵恬此刻满脑子都是林溪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又加上宁正嘉失踪的焦虑,她没有去细想那些漏洞。
她蹙紧了眉头,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二十四小时?到那时候正嘉还能不能完整地回来都难说,你还管会不会被追责?”
“但是我们报警,就等于把我们自己暴露了。除了我们三个,我还有那些兄弟,他们如果也被盯上怎么办?”李百荣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猛地抬头盯着赵恬。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白泛着浑浊的黄色,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赵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那我们怎么办?”
李百荣看着她这副样子,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开了口。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赵恬脸上,艰难开口:“赵恬,你会帮我们的,对吗?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因为帮你,正嘉才会被抓。”
赵恬站在原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看着李百荣闪躲的眼神,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周围的朽木。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帮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她一边问,一边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碰到了碎石路面上一块松动的石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百荣低下了头,眼睛缓缓闭上了。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又低又平,像是怕听见自己的话:“他们说,只要把你交出去,就能把正嘉换回来。”
赵恬转身就跑。
脚底在碎石上打了滑,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前冲。
然而跑出去还不到几步,她就紧急刹住了。
前方的老树后面走出来两个人。
她猛地扭头往后看,滑梯后面也绕出来三个人。
左右两侧,各有人影从茂密的灌木丛后现身。
她被围住了。
她慢慢往后退,感觉到什么,猛地一回头,季元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拄着一根拐杖,右腿的小腿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还洇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他旁边是那个秃头男人,目光狠厉。
“瞧瞧,这是什么意外惊喜?”季元歪着头,那张干净的正太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抓到老鼠的愉悦,“恬恬?你不是应该还在画室画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赵恬缓缓往后退,怒目而视,声音里竭力维持着镇定:“季元!你刚从警察那里出来,不怕被发现吗!”
“恬恬,你在说什么呀。”季元眨了眨眼睛,那双无辜的眼睛里全是天真的笑意,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说错话的朋友开玩笑,“我就是去录个笔录而已,你这话说的,真让人寒心。”
赵恬看着季元那张脸,看着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可眼底的光又冷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她心底的寒意一层一层地泛上来,从脚底漫到全身。
她退无可退,停了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季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模假样的惋惜:“啊呀呀,真不凑巧,这里太旧了,那些监控今天刚好坏掉了,你说巧不巧?”
赵恬听明白了。
今天的局,从李百荣那通电话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跑不掉。
但她也没有怪李百荣,是她把他们牵扯进来的。
他为了救自己兄弟,把她交出去,她没有资格说他什么。
要怪就怪她自己,明知道季元没有彻底落网,明知道林溪已经住院,她一个人做事要加倍小心,她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直视季元的眼睛,声音沙哑:“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季元笑眯眯地歪着头,那张干净的脸凑近了一点,语气里的笑意依然稳稳地挂着,“就是看到有只小老鼠在身边蹦来蹦去,还试图咬人,这时候怎么能不清理一下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不过,那个窃听器你居然发现了,还知道跟林溪分开行动,着实让人意外。”
旁边李百荣走上前,朝季元问道:“我兄弟在哪?”
季元连看都没看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又有两个人从树后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黑色行李箱。
行李箱的拉链外面缠着几道胶带,侧面有几个地方鼓出来不规则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