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几年前,季父忽然空降,赵父从此被压了一头,处处不顺。
这几年,季父明里暗里给赵恬父母使了不少绊子。
林溪看完报告,靠在椅背上,把那些线索一条一条摆出来。
她大概明白赵恬为什么会听季元的话了,除了一些主要因素外,季元不仅能让她觉得有人在替她惩罚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还能让她觉得她给季元通风报信是有用的。
对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的孩子来说,这种诱惑太大了。
她把调查报告收好,放进文件袋里。
赵恬父母的事,不着急,他们跑不掉,也洗不白。什么时候把这笔账翻出来,交给赵恬自己决定。
现在最重要的,是季元。
还有一事需要确认,之前的四号,李一鸣。
那个小学被季元正面陷害过、却因为方浩的录像而侥幸躲过的人。
那天放学,林溪和段彦君去了艺术楼。
五楼的钢琴房,他们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段忧郁的旋律。
琴声很慢,每个音符都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又弹起来。
李一鸣坐在钢琴前面,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黑白键上走得很轻。
一曲结束,门口传来掌声。
李一鸣抬起头,看见站在门边的两个人。
林溪这才看清他,头发比学校规定的男生发型长了不少,恰好卡在容忍度的上限,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颓丧的气息。
这种气质在活跃的学生群体里确实不讨喜,再加上父亲的事,也难怪他会选择一个人待在这里。
“这是李斯特的《灰色的云》吗?”林溪走进来,在下面的椅子上坐下。
段彦君跟在她旁边,安静地落座。
李一鸣看了段彦君一眼,大概猜到了这两个人是谁。
段彦君在学校里几乎无人不知,而林溪,他也听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应了一声:“嗯。”
林溪也不绕弯子,简单介绍了自己和段彦君,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李同学,我是童净的朋友,你还记得廖童净吗?”
李一鸣原本已经垂下眼,准备继续弹琴,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停在了琴键上方。
他抬起眼,看向林溪,目光里有一丝波动。
“认识。”
“我想问一下,去年高一上学期,童净在化学实验课里,她手里的材料被人换过,发生小范围爆炸。你当时就在她旁边。你知道有谁动过她的东西吗?”林溪语气不急,但问得很直接。
李一鸣重新垂下眼,从钢琴架上拿起一本谱子,翻了一页。
他说:“不知道。”
林溪知道从他这里得到信息会很困难,这个人平时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信息来源少,要让他开口本身就难。
但她还是继续问:“那你作为张昌朋以前的舍友,应该知道昌朋不是偷东西的人吧?宿舍那些失窃的东西,都不是他偷的。”
李一鸣翻谱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溪,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是你的谁?”
林溪回答得很快:“他也是我的朋友。”
李一鸣低头看着琴谱,手指按在纸页边缘。
就在林溪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的时候,他忽然说:“太久了,忘了。”
林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打扰了,你如果想起来随时可以找我。”
李一鸣没有回应。
她和段彦君转身往门口走。
快要走出琴房的时候,李一鸣忽然站起来问道:“你这么多朋友,不怕疏忽了谁吗?”
林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是李一鸣在她面前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她想了一会儿,说:“在我心里,她们都很重要。我没法对每个人都绝对公平,但我会尽我所能让每个朋友都感觉到自己被重视。”
“那他们呢?一个是三年前的事,一个是去年的事,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找我?”李一鸣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林溪,像在等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答案。
“因为重视,我到现在才找你。”林溪看着他,没有回避,“我其他朋友这几年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我一直在查,很多人我都一个一个找过了,不能放过一丝细节,也不能随意冤枉他人。因为没有结果,我才来打扰你,而且那两件事发生的时候,你都在场,你是我最后的希望。”
她把话说得很直白,甚至不避讳让李一鸣知道她在怀疑他。
但李一鸣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不满,也没有被冒犯的表情。
反而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钢琴前,把双手搁在琴键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我把东西放在静思楼东南方向五十米的树下。”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
林溪没有追问。她道了一声谢,便和段彦君离开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越走越远。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李一鸣的手指按在琴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看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李一鸣给的位置很隐蔽, 林溪和段彦君在周围找了十几分钟才确定具体的那颗树和方位。
树干靠近根部的地方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方向交错,如果不蹲下来仔细辨认, 大概只会当成树皮自己裂开的纹路。
他们用树枝拨开表面的落叶和浮土,往下挖了不到一掌深, 就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不大的铁盒子,生了些锈,但密封性很好,使得里面的东西不会受潮。
林溪打开盒盖, 最上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她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刚才在琴房里李一鸣那些话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在她脑子里归位。
她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而后抬头看向段彦君, 说道:“我们暴露了。”
段彦君没听懂。李一鸣跟季元之间的关系不是闹僵了吗?为什么看到这张纸条就能得出暴露的结论?
他皱着眉问:“他跟季元不是已经绝交了吗?”
林溪摇头,蹲在地上,一边拿出铁盒里的本子一边说:“谁告诉我们他们绝交了?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推测。方浩说的是季元陷害李一鸣没有成功, 但他从来没说过两个人彻底断了。”
段彦君沉默了一下。他跟着林溪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也见识过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 但这种他确实头一回遇到,甚至觉得有点不合常理。
“为什么?”他问。
“有这么一类人, 会把唯一的朋友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容忍对方的一切伤害。”
林溪翻开本子, 发现是李一鸣的日记本, 第一页里的内容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了眼上面的时间,推测是小学时写的。
她一边看一边说, 语气淡漠:“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受害者会对加害者产生情感联结,因为对方给了他们‘有限的善意’。”
她看着这本日记,这是李一鸣从小学一直记到高中的。
第一页从他父亲因故意杀人罪入狱那天的事写起。可能因为父亲出事之后,生活落差太大,身边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母亲又很忙,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写进了这个本子里。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不知道是谁把他父亲的事传了出去,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父亲有问题,儿子肯定也有问题,于是他被孤立了。
而一些自认为正义的学生,打着正义的旗号对他做尽了霸凌的事。
李一鸣和季元的相遇,是在一群男生用燃烧的烟头烫他手背、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然后把他锁在天台之后。
他看着空旷的天台,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处,从栏杆往下看,发现死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只要轻轻一跃,这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季元推开那扇铁门,把他拉了回来。
林溪在心里叹了口气。季元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救过李一鸣的命。
她直接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从后面往前看,打算确定季元和李一鸣近期还做了什么事。
后面的内容记录了季元让李一鸣做的事情,包括赵恬的一部分纸条和监听器,都是他帮忙放的。
李一鸣大概猜到了那些纸条里写了什么,但他还是照做了。
奇怪的是,从最后一页往前翻,每几页的末尾都会出现一个区间数字。
最后一页的没有什么日记内容,只有一行字:20年以上。
往前翻,上一个区间是10-15年。再往前,是8-10年。
每帮季元做完一件事,那个数字就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