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溪却觉得他比其他人可疑,有一点学校背景,有原生家庭的伤口,有独来独往的时间自由,也经常出现在艺术楼。一个人如果真想藏起来做些什么,他这种永远不会被想起的人,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林溪把这四个人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二到四号,她和段彦君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到这些。因为都不认识,只能通过小号和小道消息交叉验证,工作量大得惊人。
而季元看起来家庭温暖,有一个疼他的姐姐,长辈夸、同学喜欢、人缘好到像是照着完美学生的模板长出来的。
跟他们三个放在一起,显得过于正常,过于明亮。
可他的问题也在这里,明明跟那么多人打过交道,明明社交圈跟林溪自己的朋友圈有将近一半的重合,可一旦深挖起来,关于他的背景、他过去的事、他不在学校时去了哪里,全是模糊的。
再加上许慕朝和王维华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排斥,以及那家开发区中心医院。
林溪合上本子,把额头抵在车窗上,这个不急着下结论,先把医院这条线查清楚再说。
正想得入神,她一侧头,猛然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段彦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个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像是整个车里其他东西都不存在,只有她。
林溪的心跳很轻地漏了半拍。
不到一秒,她就从那种短暂的失神里把自己拉了回来。
她清了清嗓子,把视线转向前方的路,体贴地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段彦君垂下眼,声音有点闷:“没事。”
他其实想说,跟你待在一起就很好,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林溪见他兴致不高,找了个话题:“彦君,你暑假不回去吗?”
寒假的时候他回去过一阵,但新年前一天就赶了过来,跟她们一家一起过的年,她看过杂志上那些关于卡尔森家族内部关系的半真半假的报道,怀疑他跟家里人的关系恐怕不太亲。
“他们想见我会自己过来。”段彦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小时候他确实怨过他们,觉得他们不愿相信他,后来作为台风住进林溪家后,他这几年反而慢慢想通了很多事。有些执念抓着不放,只会把自己往更深处拖。
“他们还会来华国?”林溪问。
“看有没有生意要来华国谈,我哥前段时间说要过来,后来又没消息了。”段彦君顿了顿。
他想起来,给他哥打电话的时候那头似乎有女人的声音,米尔顿医生那种模棱两可的话,让他隐约有些猜测。
林溪听着,越发觉得段彦君像一个被家人丢在异国他乡的空巢小孩。
她看着他那张困倦又安静的脸,心里一软,认真道:“你平时无聊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家餐馆你又不是不认识,来就让你蹭饭。”
段彦君抿了一下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到了开发区中心医院,林溪提着水果篮站在门诊大厅的服务台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她说是胡学长的朋友,来看望他。前台的值班护士头也没抬,一边翻登记本一边把住院部的楼层和病房号报了出来,不带丝毫犹豫。
林溪意识到了什么,她朝四周扫了一眼,见大厅里没几个排队的人,便笑着往前凑,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护士姐姐,你不看看我的学生证确认一下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林溪笑得又乖又甜,语气里还带着一种被信任的受宠若惊。
护士姐姐也笑了,接过她的学生证扫了一眼,边看边说:“这半个月来了好几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学生,都说是他的同学。现在你只要报得出名字,我们就知道是来看他的。”
“啊?他们怎么这样啊。”林溪把嘴巴一嘟,露出一个既委屈又生气的表情,抱着胳膊很不满地说,“我在群里叫了好几次都没人跟我一起,结果他们自己偷偷跑过来了,一点都不仗义。你说是吧,彦君。”
段彦君看了她一眼,非常配合地皱起眉,点了点头:“是不太好。”
“护士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是几个人一起来的呀?”林溪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护士,语气软糯。
她演得太像了,像一个满心期待跟朋友一起看望病人、结果被落了单的女生。
护士姐姐原本还有些犹豫,怕自己多嘴惹事,但一对上林溪那双带点委屈又带点期待的眼睛,心就软了一半。
她翻开相关登记册,扫了一眼后,才压低声音说:“没事,这半个月总共就来了四个,而且他们都是分开来的,没有一起来。”
她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语气像在哄人,“你瞧,他们是各来各的,你们俩是一起来的哦。”
“真的?”林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地扬起来。
“当然是真的,姐姐还能骗你吗?”护士姐姐就差拍着胸口保证了。
“护士姐姐,我再偷偷问你一个事。”林溪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更低,像一个在跟姐姐打听小秘密的孩子,“季元是不是也来看过胡学长啊?我记得他姐姐好像在这里工作,那他应该也来过吧。”
“季元?他姐姐?你是说季箐吗?”护士姐姐对季元不熟悉,但对季这个姓有些印象,还是姐弟,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她偏头想了一下,“季箐的弟弟确实这阵子经常过来找她,也去病房看过那个学生,不过今天待不了半小时就走了。你刚刚要是来早一点,说不定还能撞上你朋友呢。”
林溪的眼睛闪了下,脸上却是一副可惜的神情。
她又往前凑了一点,双手合十拜托道:“姐姐,你能不能别跟他们说我来过呀?他们自己偷偷来,肯定不想让我知道他们已经来过了,要是知道了,以后见面多尴尬呀。”
护士姐姐被她逗得又心软又好笑,叹了口气,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你呀,交朋友也别太惯着他们。”
“好!那……这个送给你!”林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味的棒棒糖放在前台上,不等护士姐姐伸手去推,就转身拉着段彦君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护士姐姐挥了挥手,笑容很干净。
前台护士捏着那根棒棒糖站在那里,哭笑不得。医院规定不能收病人家属和访客的东西,但这就是根糖,而且那孩子一片心意,人又已经走了。
她正犹豫着怎么处理,一个同事从值班室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愣什么呢,准备交班了。”
那同事一眼看到她手里的糖,挑了挑眉,“哟,谁送的啊?”
护士姐姐张了张嘴,本想说有个小姑娘来找人,想了想那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别告诉别人她来过,便把话咽了回去,随口说:“一个访客来问病房,走的时候留了根糖,说谢谢我。”
同事“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护士姐姐把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转身去交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林溪和段彦君沿着住院部七楼的走廊慢悠悠地走。
两人都压着帽檐, 步伐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丝毫不像来看望病人。
七楼是单人病房区, 走廊里安静得只听见护士站那边偶尔传出的仪器声。
他们走到胡学长病房门口,还没进去, 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表弟,这几天舅舅舅妈有事没来,他们嘱咐我照顾好你,你多少吃一点吧。”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语气很轻, 带着哄。
从称呼听来,应该是这里的护士, 还是胡学长的表姐。
然而没有人回应。
那位护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自言自语般地把话说完:“饭菜给你放旁边, 我先走啦,你要是有不舒服就按呼叫铃,我马上过来。”
林溪和段彦君对视一眼, 同时放轻脚步,往后退, 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过了两三分钟,林溪确认那名护士已经出来后, 才和段彦君一前一后走出来。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护士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视线, 走到胡学长病房门口,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过里面没有回应。
林溪推门进去。
病房很干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种长期不通风的沉闷。
床上半躺着一个瘦到颧骨突出的男生,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两条腿被厚厚的纱布和固定支具裹着,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纹丝未动的饭菜。
林溪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空洞地落在正前方的白墙上。
“胡学长好!我是实验中学高一的林溪,这是我朋友段彦君,我们来看看你。”林溪的笑容和语气一点没受影响,像进了自己老熟人的房间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