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人果然都很直接,直接到某些话被人看见铁定要误会。
她捏着纸条,想了想,提笔写:“你为什么想来这里读书。”
这一次纸条传过去之后,停了很久。
久到林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后桌的笔尖才重新响起来。
纸条重新递回来的时候,上面的字比之前多了不少:“我母亲小时候生活在C城,她很想念这里。我从小精神状况不好,睡眠很差,这几年身体也受到影响。乔奈是我的医生,所以我就过来了。”
林溪的目光在“乔奈”这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才想起来那是米尔顿医生的名。
段彦君的说法跟她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些关于卡尔森家族的报道大体对得上,只是细节上有些出入。
当然,那本杂志本来也不是什么严肃刊物,卡尔森家族把信息保护得密不透风,写东西的人能拿到多少真材实料还不好说。
至少她一直搞不明白的那件事有了一个能让她接受的说法:精神方面的问题,加上长期睡眠障碍。
这也跟杂志上那些真真假假的描述对上了。
她想了想,又写道:“米尔顿医生怎么会来学校当心理医生。”
“他说他心爱的女人来华国做交换生,他就辞职跟过来了。”段彦君的回答倒是干脆。
林溪看到这个回答,脑子里自动浮出米尔顿医生那副留着络腮胡的恋爱脑模样,干出这种事一点不奇怪。
她心里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松了一些。
至少段彦君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虽然她之前也没有真正怀疑过他,但在一切没有定论之前,她需要保持必要的警惕。
“还没问过你,你的名字是什么?”林溪写道。
段彦君看着这个问题,怔了一下。
他以为林溪会问他的病,问他的家庭,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但他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在林溪那里的安全指数终于爬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一个连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是没有资格谈信任的。
他的耳尖在日光灯下红了那么一点,心情好得几乎能抵消身体里常年压着的那层疲惫。
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我的本名是莱诺·卡尔森。段彦君是我的中文名。以后,请多多指教。”
林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莱诺·卡尔森”。
这个名字她没在杂志上见过,听起来陌生,但念起来并不拗口。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的封底里。
第二天下午放学,林溪、赵恬、宋青禾她们约好了一起去校外聚餐。
这是今早定下的事。
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路,远远就看见大门外面聚着一群人。
走近了些,才发现是记者。
长枪短炮,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举着带台标的话筒,还有人正把录音笔从口袋里往外掏。
宋青禾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向林溪。
林溪扫了一眼那些人的设备和工作牌,不是她昨天联系的那批媒体。
她朝宋青禾轻轻摇了摇头。
宋青禾看懂了。她努力挤了挤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疲惫一点。
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很配合地往下耷拉,但五官之间的配合显然出了严重的问题,左眼半睁右眼全开,嘴唇抿得太紧,看起来像是牙疼了半个月。
许慕朝只看了一眼就捂住眼睛,凑过去提醒:“过了过了,把眼睛半垂下来就行,别硬挤啊。”
宋青禾听完调整了一下。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但至少能让人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丝疲惫。
她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群被保安拦在铁栅栏外面的记者一眼就认出了宋青禾,十几只话筒从铁栅栏缝隙里伸进来。
“您好!请问您是宋青禾同学吗?您奶奶说您不认她这件事,属实吗?”
“宋青禾同学,请问您怎么看待父母离婚这件事?您跟父亲那边还有联系吗?”
“宋青禾同学,您在全国青年运动会上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有没有跟家人分享过?”
宋青禾昨天被林溪提醒过不要多说话,但听到这些问题的第一反应还是想爆一句“关你们屁事”。
她那句粗口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皮,把声音压得很低,刻意带上一丝沙哑:“抱歉,我这两天有点累,不想接受采访。麻烦让一让,不要影响我们学校的人正常进出。”
可那些人哪会这么容易就散。
他们站了大半天,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一个个把话筒又往前顶了几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一个比一个更诛心。
“同学!昨天的事情会影响你的训练吗?”
“你现在还回你父亲那边吗?听说你已经五年多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了,是真的吗?”
“有你的小学同学说,你小学的时候偷过家里的钱,还动手打过你年幼的弟弟,请问这些是否属实?”
宋青禾的拳头一下就攥紧了。
如果不是林溪就在旁边,她大概已经冲上去揪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记者的领子了。
林溪从后面伸过手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
就这一下,宋青禾把已经涌到指尖的火气慢慢压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接受采访,请让开。”
赵语琪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没说话,她观察了一下那些记者的神情和提问方式,凑到林溪耳边低声说了句:“今天人有点多,要不咱们下次再约?”
昨天下午林溪让宋青禾无论如何都别回答,现在看是对的。
这些记者根本不是来寻求真相的,他们脸上那种又急又狂热的表情,眼底只有流量。
“咱们先回食堂吧,今天不去了。”林溪当机立断。
学校领导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宋青禾不能在校门口多待一秒。
只要她不开口,那些记者就得不到任何实锤,到手的全是空镜头和臆测,新闻价值大打折扣。
他们就算再跑到镇上去找泰家采访,泰家那帮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从宋青禾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造谣是一回事,把一个学生的成绩和家庭隐私当众扒开又是另一回事。
学校不会坐视不理。
但林溪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光是被堵在校门口问几个问题,太轻松了。
就在她们转身准备往回走的那一瞬间,一只话筒忽然越过铁栅栏,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赵恬面前。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扒着铁栅栏,身子几乎要从栏杆缝里挤进去,录音笔都快杵到赵恬脸上了:“这位同学,你是宋青禾的朋友吧?你知道宋青禾小学偷同学面包的事吗?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
赵恬停在了原地。
林溪她们也全都停了下来。
林溪皱了皱眉,正要上前把赵恬往后拉,却听见赵恬垂着头,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嗓音说了一句:“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林溪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赵恬低垂的、被刘海遮住大半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宋青禾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她以为是林溪让赵恬这么说的,心里还觉得这回答挺妥当。
赵语琪和许慕朝却同时转头看向林溪。
赵恬这句话放在平时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推脱,但放在这群记者面前,尤其是有针对性的问题下,她就不只是推脱了。
真正没做过的事,正常人第一反应是“没有”,而赵恬的“不能说”就等于默认。
那些人不会管你出于什么考量,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且她们发现林溪脸上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眼神沉了下来。
她们就知道这不是林溪让赵恬说的。
那么赵恬在干什么?
那些记者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兴奋了。
那个戴眼镜的记者紧追不舍,又把话筒往赵恬面前送了一寸:“那宋青禾同学打她弟弟的事,是不是真的?”
赵恬沉默了。
她站在铁栅栏前面,低着头。
周围所有话筒都朝她伸了过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
过了很久,久到连记者们都要以为她又要重复上一句时,她说:“是的。”
只有两个字,但足够让整群记者集体沸腾。
林溪看着赵恬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宋青禾确实做过这件事,赵恬没有说谎。
但任何一件事情只要脱离了动机和背景,就会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赵恬清楚这一点,但她依旧选择将结果说出来,把原因和过程全部咽回肚子里。
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赵恬自己比在场所有人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