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恬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这对塑料师徒在一分钟之内利落地断绝关系,又在一分钟之内丝滑地重新建立关系,全程面无表情。
更绝的是,王维华开口要钱的时候,许慕朝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凭什么,而是贵。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林溪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先看到的是宋青禾正跟她爸妈聊得热火朝天。
另一边是许慕朝和王维华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吵得整间餐馆都充满了某种不讲道理的蓬勃生气。
两处风景,极其热闹。
然后她看到餐馆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
尹初宸眼底含着温和的笑意,进门先朝林妈妈微微欠了欠身,嗓音清润而礼貌,不紧不慢地说道:“叔叔阿姨,早上好。”
“叔叔阿姨早!”曹星遥站在他旁边,简单打了下招呼,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但至少没有敷衍。
林妈妈扭头看见这两个人,伸手在宋青禾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先去那边坐,然后笑着迎上去:“初宸和星遥也来啦!吃过早饭没有?”
林爸爸想起后厨还蒸着东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厨房走去。
王维华示意许慕朝安静,在椅子上坐直,拉平领口的褶皱,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
许慕朝目睹了整个过程,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她之前在同学那边听说过王维华疯狂暗恋曹星遥的传闻,还听说他干过各种离谱到令人发指的事。
她当时还不大信,现在看他这副德行,她信了,简直辣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探进来四五颗脑袋,一个女生怯生生地朝里张望了一下,看见林溪在里面,才松了口气,犹犹豫豫地开口问:“请问这里是林溪家吗?”
林妈妈端着茶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门口那几个学生笑得像在招呼自家亲戚:“是小溪的同学吧?快进来坐,随便坐!”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一班的几个老面孔各自找位置坐下,二班来的两个人里,一个是班长季元,一个是许慕朝现在的舍友柳佳茹。
一群人在餐馆里坐了差不多三张桌子。
柳佳茹是许慕朝宿舍里处得最好的一个,听说学霸林溪要给许慕朝她们补习,就跟许慕朝请求着能不能一起来。
季元是上次二班那件事里站出来替许慕朝说话的那个人,跟王维华不同,他管纪律还是很有一套的。长得阳光又像正太,说话却很有分寸,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嘴里说的全是哄人的话,活脱脱一个邻家小弟。
他往桌上一坐,叹了口气,开始吐槽道:“我姐每次出门都要叮嘱我注意安全,不要随便跟奇怪的人走。真是的,我只是看着显嫩而已。”
林溪笑着调侃道:“那你敢不敢跟我们说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真被人骗走过?不然你姐怎么这么提醒你?”
季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梗着脖子辩解道:“也就跟着走了一小段。”
一桌子的女生全笑了起来。
当然也有不为所动的人,宋青禾是纯属没听懂笑点在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赵恬坐在角落,对季元这种张口就能哄人开心的类型保持着高度警惕,唯恐他吸引了林溪的注意力。
至于曹星遥,她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抬一下,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空气。
段彦君困倦地睁着眼睛,坐在靠墙的位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溪身上。
她正侧着头听季元说话,嘴角挂着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他收回视线,瞥了一眼季元那张正太脸,唇角微抿。
林爸爸端着蒸笼从后厨走出来,手里那摞竹蒸笼叠得老高,热气腾腾地往天花板上冒。他把蒸笼往桌上一放,笑着宣布道:“小笼包蒸好了!豆浆在锅里,想喝自己去盛。”
一桌子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小笼包、皮薄馅大,咬开一个小口能先喝到一勺滚烫的汤汁。
豆浆是林爸爸一大早找人现磨的,豆香味浓得能把人香晕。
吃完饭,林溪带着一群人跟林爸林妈道了别,浩浩荡荡地往小蜻蜓幼儿园出发。
从餐馆到幼儿园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清早的太阳还不算毒,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下过阵雨的潮润,走在路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凉风。
幼儿园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跟旁边便利店的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溪远远看见她,加快脚步小跑过去,把手里提前分装好的一袋小笼包放在她手上,笑着说:“李园长,吃早饭了吗?这是我爸蒸的小笼包,谢谢您今天把教室借给我们用。”
李园长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又抬头看了看林溪身后那一长串背着书包的学生,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诶哟,你这孩子,跟奶奶客气什么。这幼儿园空着也是空着,能有人来用是它最大的福气。”
这几年镇上的幼儿园越来越少。
一方面是出生的孩子少了,另一方面是有些父母为了让孩子有好一点的起点,都跑到市区了。
镇上仅剩的幼儿园加起来也就三四家,小蜻蜓在几年前关了园。
园区空下来之后,偶尔会租借给镇上的补课老师或者课外兴趣班,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安安静静的。
林溪领着大家经过院落,墙上那些十几年前画的卡通壁画还在,墙角那架掉漆的滑梯上落了几片树叶。
她走进去,上到二楼推开一间教室的门。
里面整齐地摆了二十多套小桌椅,对她们这群高中生来说绰绰有余。
头顶挂着两盏大吊扇,李园长怕她们热,特地又搬来一座立式摇头风扇,扇叶一转,风力猛得很,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
教室后面的墙上还贴着一排排褪了色的贴纸星星,角落的矮柜上放着一摞积灰的绘本和一盒断了头的蜡笔。
“哇,好小好可爱!”许慕朝第一个冲进去,挑了张椅子坐下。椅背上是手绘的一朵小粉花,她低头摸了摸,惊喜地叫出来,“这个是手工画的!好精致!”
这椅子是当年李园长带着幼师们一把一把画出来的,十几年了,那朵小花还在。
宋青禾也坐下来试了试。
椅子对她来说明显偏小,她个子高,坐下来之后膝盖顶到了桌沿,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往旁边偏着伸出去。
她拍了拍桌面,评价道:“矮是矮了点,但挺结实。”
王维华一进教室就开始帮曹星遥找座位,恨不得把所有带软垫的椅子都搜刮过来。
段彦君谁也没理,径直走到第一排靠墙那个离黑板最近又最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正站在黑板前整理卷子的林溪身上。
赵恬坐在第一排的另一边,跟段彦君中间隔了一个过道,离所有人都远了一点,但离黑板前的林溪最近。
她把课本和练习册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安营扎寨。
“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旁边忽然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
赵恬心里一堵,侧头看去,见季元正站在她旁边的空位前面,指了指她隔壁那把椅子,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赵恬沉默了两秒,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权衡。
这人是许慕朝的朋友,许慕朝是小溪的朋友,小溪对他印象还不错,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抗拒。
于是她委婉回道:“不好意思,我习惯一个人坐。”
季元那张正太脸上的笑容没垮,只是眼里的光暗了一丝。
但还是笑了一下,回道:“好吧。”
转身走开,赵恬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没有一丝愧疚。
她只觉得这类人表面笑嘻嘻的,背地里喜怒哀乐都猜不透,比段彦君那种难对付多了
段彦君至少是不想理你就是不理你,不会给你任何多余的期待。
季元站在过道中间左右张望了一圈,恰好跟王维华对上了眼。
“嘿,兄弟,这边坐!”王维华热情地拍着身边的桌子。
季元道了声谢,在王维华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把书包挂好,往前排看了一眼,此时段彦君在第一排角落里趴着,赵恬在另一边坐得笔直。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王维华:“前排那位,就是学校里很有名的那个国际生吧?他不跟你们一起坐吗?”
“你说段同学啊?他人生地不熟的,不喜欢跟人社交。”王维华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把手往季元肩膀上一搭,脑袋凑过去说起了悄悄话,“不过你别看他这么冷,全校能跟他说上话、能让他乖乖听话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溪。”
季元眨了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好奇地追问:“为什么?”
王维华摸了摸下巴,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本来想说段彦君可能喜欢林溪,但这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