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路走的人少,两旁是大片的草坪和几排新栽不久的银杏树,树梢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不走大道,而大道和小道最大的区别是……”曹星遥没等到林溪的回答,自己把推理链条补完了。
她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忽然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那边会经过澄明湖畔。你被那些鹅盯上了!对不对!”
全校的人都知道,澄明湖里住着一对黑天鹅和它们那一窝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鹅崽。
那对天鹅是湖区的霸王,看谁不顺眼就追着叨,欺软怕硬的本事炉火纯青,记性还特别好。
叨过的人下次路过,它们照样能从人群里精准锁定那个被叨过的,继续追着叨。
被它们盯上过的受害者名单在校内广为流传,校长的信箱里塞满了投诉信,校园墙上的“受害者自述合集”已经更新到一百多期。
林溪没接茬。她知道跟曹星遥解释没用,你越解释她越觉得你在掩饰。
曹星遥把林溪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刚刚那股子不满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敌方把柄的窃喜。
静思楼是一栋三层小楼,整体的蓝白色调和学校其他建筑保持统一,但又多了一些别的楼没有的东西。
二楼有个木质小阳台,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门口的台阶旁边种着一丛薰衣草,刚浇过水,空气里有隐隐约约的花香。
和其他楼里那种被课程表和考试压得密不透风的气氛不同,往这栋楼前一站,呼吸好像都会不知不觉地轻下来。
曹星遥推门进去,跟前台的小姐姐报了名字。
前台翻了翻预约表,微笑着递过来一个号牌,说米尔顿医生前面还有一个人在排队,让她们先去三楼大厅坐着等。
三楼的大厅不大,靠墙放着几组布艺沙发和一个小书架,旁边有一个立式杂志架。
林溪随手抽了一本翻开来,是最近一期关于国际心理发展的期刊。
赵恬撑着下巴靠在沙发扶手上,半眯着眼看窗外渐沉的暮色。
曹星遥完全静不下来。
她抽了本杂志翻了两页就丢在旁边,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往门缝里瞄了一眼,又走回沙发坐下,过了一分钟又站起来,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脸上那种焦灼跟平时傲慢冷淡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直到那扇门终于开了。
一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表情是那种刚哭过又被人妥帖地安抚好了的平静,米尔顿医生跟在那位同学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装,没有穿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一个可以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聊天的长辈。
他扫了一眼大厅里坐着的三个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曹同学,对吗?”
“是我。”曹星遥走过去,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
林溪低头把杂志放回桌上,站起来跟赵恬一块儿走过去。
杂志摊开的那一页上印着一整版的人物介绍,乔奈·米尔顿,国际心理技术联合会委员门下的学生,世界一流学府出身,毕业后在百年世家卡尔森家族担任过专职心理医师。
后面还附了一长串头衔和履历,密密麻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这两位同学是?”米尔顿医生微眯着眼, 目光在林溪和赵恬之间轻轻飘过。
“我叫林溪,是曹星遥的同学,陪她来的。”林溪微微点头, 把身旁的赵恬往前揽了半步,“这是赵恬, 我朋友,来陪我的。”
赵恬站在林溪身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朝米尔顿医生腼腆地说了句“你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 林溪觉得米尔顿医生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等她再仔细看去,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温和的模样,看她和看另外两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林溪?是双木林, 溪水的溪吗?”米尔顿医生一边示意她们坐下,一边拿起水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水, 随意问道。
林溪双手接过纸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反而笑着问:“米尔顿医生还知道双木林呢?”
“呵呵呵……”米尔顿医生被她这个反问逗笑了,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在华国生活了五年多, 认识不少朋友都喜欢这样介绍自己,双木林, 弓长张, 木子李,很有趣。”
林溪抿了一口水,笑了笑, 没再往下接。
米尔顿医生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扶手上、一脸硬邦邦的曹星遥,温和道:“我们是在这儿聊聊,还是进小房间单独聊?”
“进去聊。”曹星遥站起来往旁边那扇半掩着的门走去,刚迈出半步又猛地转回头,盯住林溪,语气里带着她惯常那种不容商量的命令,“在我出来之前,你不准走。”
“是是是,我会守在这里,保证不让任何人闯进去。”林溪从小架子上随手抽了本社会心理学的书,往沙发里靠了靠,撑着下巴翻开了第一页。
曹星遥对林溪这个回答非常满意,转身跟着米尔顿医生走进了小房间。
大厅安静下来。
林溪把书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细细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
门口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一台磨咖啡豆的小机器和几袋用保鲜袋分装好的咖啡豆,豆子的标签上手写着产地和烘焙日期。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嫩绿,藤蔓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被窗外透进来的风拨动着。
墙上挂了几幅抽象画,色调偏暖,构图不规整但看着让人放松。
整间屋子的软装和色彩搭配,比她在医院里见过的那间心理诊室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不知过了多久,小房间的门开了。
曹星遥走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丝烦躁的表情,书包往肩上一甩。
米尔顿医生跟在她身后,仍旧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两个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走了。”曹星遥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
林溪合上书,和赵恬一起站起来。
正在这时,米尔顿医生忽然开口:“林溪同学,不进来看一看吗?”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赵恬本能地绷紧了后背,暗暗打量米尔顿医生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她一向对这种面善的人最不放心,总觉得笑得越好看的人算计起来越厉害。
曹星遥的目光在林溪和米尔顿医生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浮起一层狐疑。
“好啊。”林溪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书放在沙发扶手上,朝曹星遥和赵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要是有事就先回去,我晚自习之前肯定回来。”
“我等你。”赵恬不可能把林溪一个人留在这里,转身坐回沙发上。
曹星遥也走了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画,不耐烦道:“那你快点。”
林溪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推开小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算小,窗台上也摆着一盆绿萝,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靠墙放着一张奶白色的布艺沙发,面料软软的,光是看着就觉得坐上去会很舒服。
林溪在沙发上坐下来,米尔顿医生坐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拿起茶几上的平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
“林溪,小学时确诊非典型PTSD,目前治疗情况良好,但仍不能靠近中大型水域,对吗?”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像是在确认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记录。
林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信息在入学时确实上报过,学校和班主任都知道。
但这位新来的心理医生也能拿到,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学校心理咨询室的医生,最基本的工作就是摸清那些需要关注的学生名单。
“对。”
“本来还打算这周一个个叫你们过来聊聊,没想到你今天自己先来了。”米尔顿医生又往下划了两下屏幕,然后把平板放到一边,拿起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正对着澄明湖的湖面,夕阳的余晖碎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你过来的时候经过那片湖了吗?”
林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平板上还没来得及锁屏的页面。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行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栏标注。
她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那片碎金般的湖面:“没有,我走的小道。”
“这一年有过情绪崩溃状态吗?”米尔顿医生的笔尖落在记录本上。
“没有。”
“上次暴露治疗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三号。”
一问一答之间,十几分钟不紧不慢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