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跑操的时候,林溪就注意到曹星遥不太对劲。
步伐比平时拖了半拍,摆臂的幅度也小了,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林溪远远看了一眼,见她眼神有点散,不像前几天对她的警觉。怀疑曹星遥不习惯集体住宿,这个大小姐应该是到了基地就被塞进八人间,跟七个陌生人同吃同睡,大概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
康教官原以为曹星遥变乖巧,后面不会再出什么状况。
结果跑操一开始,她就连着出错了三次。
他看着队伍里那个明显不在状态的女生,眉头拧紧。
跑操结束,康教官整好队伍喊了稍息。
大家维持着站姿在原地缓呼吸,树荫底下的位置早就被别的班占满了,她们只能站在操场边上,半边身子还晒在太阳里,汗顺着帽檐往下淌。
林溪再次往左边看去,只见曹星遥的身子轻晃,像是风吹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倒。
“曹星遥,你身体不舒服就给教官说。”林溪压低声音,直接提醒道。
曹星遥眼前的画面已经轻微模糊,林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重影压下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怕了吧?可惜你现在求饶也没用,这个标兵我拿定了。”
林溪怀疑她的脑子已经被太阳晒化了,什么东西能比身体还重要。
但曹星遥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她不想输给林溪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能夺走尹初宸注意力的人。
如果林溪听到她此刻的内心独白,大概会认真回一句“想多了”。
尹初宸对谁都是这副模样,不管对面是老师还是食堂阿姨,表情和语气都差不了多少,是典型的中央空调式人格。
况且她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尹初宸为什么放着C城那样的省会城市不待,跑到安南这个地级市来读高中。
她可不觉得是因为他们之间相处了不到一个月就建立起了什么牢不可破的友谊。
康教官看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吹哨整队,开始练齐步走和正步走。
林溪以为曹星遥这么硬撑着的人,至少也得撑到训练结束才倒下。
没想到只走到半程,余光里那个一直强撑着的身影忽然晃了两下,就直直往前倒下。
林溪的动作比脑子快了半拍。
她整个人往左边跨出去一大步,在她脸离地面还有一手距离的时候硬生生把人捞住了。
曹星遥整个重量压在她身上,软得像一团被抽掉了骨架的棉花。
“报告教官!她身上很烫,应该是中暑或者感冒了!”林溪把人扶稳了,一只手摸上曹星遥的额头,掌心里传来的温度烫得她皱眉。
尹初宸已经出队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曹星遥的额头。他的手指刚碰上去就像被烫了一下,脸上的温和褪得一干二净:“很烫,是中暑。”
“中暑?要水吗?要不要打伞?要不我们赶紧把星遥送医院!”王维华从后排挤了过来,两只手在半空中慌乱地比划着,想碰又不敢碰,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他怕碰了曹星遥,她醒来以后会不高兴。
“快,跟我去医务室。”康教官在看到人倒下去的那一刻心跳漏了半拍,但多年带兵的经验让他很快压下了那一瞬间的惊慌。
他示意林溪把人背起来,又转头朝队伍喊,“班长!你带队继续训练。”
到了医务室,值班医生给曹星遥量了体温,又翻了翻眼皮,确认是中度中暑。
康教官站在门口,看着医生把湿毛巾敷上曹星遥的额头,把林溪叫到走廊上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大步往操场走了。
林溪回到床边坐下,医务室里很安静,窗外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一排排学生喊操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曹星遥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脸颊的红还没褪,呼吸比平时沉。
林溪一个人坐在旁边,翻了翻医务室的课外书,看了几页,又放下。
窗外训练的声音一浪一浪的,她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星遥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身体很重,呼吸不畅,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看到上面晃动的光,却怎么也浮不上去。
然后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贴上了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羽毛,凉意从额头慢慢渗进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团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地搁在额头上。
然后她看到林溪正坐在床边,手里还保持着放毛巾的姿势,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面面相觑。
曹星遥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昏黄色,操场上喊操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醒了?”林溪面不改色地把毛巾重新按了按,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拿起赵恬给她打来的饭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菜色,回头问她,“吃吗?你躺了快一天了,再不醒就得直接送你去医院。”
曹星遥很累,累到连翻白眼的力气都不想花在林溪身上。她把眼珠往旁边挪了挪,用沉默表示不理会。
林溪当她不想吃,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今天的饭菜很丰富,基地后厨的师傅手艺好,红烧肉的颜色烧得油亮亮的,青菜也脆生生的,米饭的热气混着菜香在小小的医务室里弥漫开来,霸占了每一个角落。
她吃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一点细微的吧唧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曹星遥侧躺在床上,闻着满屋子的饭菜香,一整天没吃东西的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叫唤。
她平时在食堂总是嫌这嫌那,吃不了几口就搁筷子,现在却觉得那饭菜应该真的很香。
她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额头上的毛巾滑下来一半搭在枕头上,嗓子又干又哑:“……真粗鄙。”
“没办法,乡野丫头嘛,正常。”林溪毫不在意,声音里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她从桌子旁边拿起一袋卤鸡腿,里面还散发着热气。她拿着袋子特意从曹星遥身体上方慢悠悠地晃过去,“吃吗?这鸡腿真的很不错。”
曹星遥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只鸡腿转了半圈,然后强行挪开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那股子倔劲还在:“不要。”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在被子底下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曹星遥咬紧后槽牙,死活不肯转头。
林溪也没再问,她拿着鸡腿就着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卤汁的咸香混着米饭的热气把整个房间熏得香喷喷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被子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吞咽声,再竖起耳朵去听,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林溪没劝她吃饭,也没给她留。
等她把自己那份饭菜全部扫荡干净,拿饭盒去外面洗手台冲洗回来后,就见曹星遥把整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
不说话,不动,不露脸,跟她家台风一样,一不高兴就把脑袋塞进墙角。
“你真不吃?”林溪甩了甩饭盒上的水珠,走回来放在桌子旁边。
被子底下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像是睡着了。
林溪也不追问,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继续翻。医务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边的昏黄开始往灰蓝过渡。
“你都吃完了,还问我?”被子底下终于闷闷地传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抱怨。
林溪嘴角微微翘起,弯下腰,她从床的另一侧拿出一个保温瓶,拧开盖子,把里面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盘一盘拿出来,摆在曹星遥床边的柜子上。
保温瓶是康教官在食堂借的,他怕曹星遥醒过来太晚吃不上热饭,专门找了后厨师傅把菜提前打包好。
“吃饭。”林溪把筷子搁在饭盒旁边。
曹星遥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看了看柜子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林溪。
她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掉在枕头上,她也没管,拿起筷子就低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林溪看她吃上了,就没再说话,拿起旁边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医务室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在饭盒边缘的轻响和翻书页的沙沙声。
曹星遥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盯着林溪。
林溪继续翻书,毫无反应。
曹星遥在心里把林溪骂了一遍,在沉默中酝酿了许久,艰难开口:“洗碗,谢谢。”
“原来是要我洗碗,我还以为你想一个人静静呢。”林溪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桌子上的饭盒和筷子收走,推门出去了。
等她洗完回来的时候,曹星遥靠在床头,偏头望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操场上亮起了几盏大灯,光线穿过树影落在窗台上。林溪放好保温瓶的动静也没能让她转过头来。
林溪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坐回椅子上,继续翻自己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