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华坐回座位正愁怎么跟班主任汇报, 感受到椅子被踢,满脸问号地转过身。
“许慕朝她们三个都不在,也没有请过假, 你去找班主任说一下。”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是商量。
王维华愣了一下。按照他一贯的思路, 舍友不在,第一反应当然是帮忙掩护掩护, 说不定人在回来的路上。直接报到班主任那去,回头人回来了怎么交代。
但林溪脸上的表情让他把到嘴边想说的话全吞回去。
他站起来, 从后门快步跑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溪面前的习题册摊开着, 一个字都没写。
晚自习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分钟,王维华这一趟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她正考虑要不要假借上厕所的名义出去看看情况,王维华从后门进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脚步又轻又快,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整个人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但就是不回头看她。
林溪又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王维华,班主任怎么说?”
王维华无奈地转过身来,抓了抓后脑勺,强装淡定,“我跟班主任说了她们三个不在,他说知道了。”
“说实话。”林溪盯着他。
王维华一秒溃败。他双手合十,哭丧着脸把声音压到最低:“林溪,真别问了。班主任不让说,要是被他知道我说出去了,我就完蛋了——”
“你告诉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林溪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事情大概比她猜的还要严重。
班主任让王维华保密,说明消息已经到了需要控制传播范围的程度。她停了半拍,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跟别人提你五年级在小卖部门口那件事。”
王维华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飞起来。
他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那个反应让他同桌从练习册上抬起眼,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
王维华深吸一口气,往前凑到几乎要趴在林溪桌上的距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慕朝她们三个跟六中的人起了冲突,现在在医院。”
“六中?是慕朝小学时那帮混混现在上的学校?他们过来蹲她了?”林溪脑子里那条线一秒钟就拉通了。
王维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心里对着虚空默默念了一句:老班,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你学生自己猜到的。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宋青禾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嗓门炸开:“什么?!我们不找他们算账就够意思了,他们还敢找上门来?!”
安静的教室里,这一声像平地里扔了个炮仗,所有人都抬起头。
前排一个男生警觉地站起来:“谁找上门?谁被打了?”
“就是慕朝说的那帮混混!他们现在是六中的学生,堵了慕朝、语琪和春秋!三个人现在全在医院!”宋青禾气不打一处来,脸涨得通红。
“什么?!!!”全班都炸了。
“我们班三个人全被打进医院了?他们呢?跑了?”坐在窗边的一个男生攥着拳头吼了一句。
王维华眼看场面要失控,急急忙忙站起来当消防员:“没跑没跑!他们老大和两个小弟也进医院了。三换三,谁也没占便宜!”
“对方一共多少人?”有人抓住了关键。
王维华犹豫了一下:“好像……十个往上?”
安静了大概半秒。
然后整个教室像一锅烧开的水。
“十多个打三个!”
“以多欺少,还跑了那么多!”
“给他们脸了!”
此起彼伏的怒吼声把走廊里路过的别班学生吓了一跳,有人探头往里看,被后排一个男生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王维华双手捂住脸,生无可恋。
他就知道,有宋青禾在,什么秘密都活不过三秒。
现在全班都知道了,看这架势,今晚这间教室里的人能不能安安分分待到下课都是个问题。
林溪完全没有参与周围的喧哗。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脑子里在过另一条线。
六中离实验中学,光坐公交车就要三十多分钟。
当年参与过伤人案的那批人,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跑来找许慕朝的麻烦。
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有恃无恐。
林溪把笔放下,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只映出教室里明晃晃的灯管和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晚自习结束之后,钱乐盈叫了自家司机在校门口等着。
林溪上车的时候,钱乐盈已经在后座了。宋青禾有事没去,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比平时安静。
到了医院,林溪在前台出示学生证问了病房号。
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是能渗进衣服里。
走到病房门口,林溪没急着推门。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赵语琪半坐在病床上,脸上的右边肿着,额头和手臂上缠着绷带,那副只剩下一个镜片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她正在训易春秋。
“……再有下次,你等警察到了再出来。”赵语琪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语气绝对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无波的讨论,而是生气。
易春秋坐在另一边的病床上,一只手被纱布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握成拳头。
她垂着头,表情被刘海遮住了,但那个姿势就是一个不服。
“他再踢下去,你到时候伤得更重,会影响你后面的学习。”易春秋的声音闷闷的,“而且那时候警察已经快到了,我出去能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让你少挨几下。”
“所以你就随便冲出来?”赵语琪梗着脖子,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语气极其严厉,“要是他们下手再重一点,你这只手就废了,以后也别想用键盘了。”
易春秋不再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往里缩了一下。
赵语琪也没再开口,把脸转向另一边。
病房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刚才的争吵更难熬。
林溪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问道:“你们俩还好吗?”
钱乐盈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旁边拉了两把椅子,一把递给林溪,一把自己坐下。
许慕朝躺在中间那张病床上,左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几处擦伤涂了药水。
看到林溪和钱乐盈进来,她的表情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从班主任走之后,赵语琪和易春秋就在她左右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她就夹在中间,不敢说话,也没心情吃瓜。
以前她单独跟赵语琪在一块不尴尬,单独跟易春秋在一块也不尴尬,但这两个人同时在场,空气就会莫名其妙凝固,让人窒息。
“小溪!乐盈!你们怎么来了!”她朝门口用力挥了挥手。跟林溪一起来的居然是钱乐盈,她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赵语琪和易春秋也朝她们打了声招呼。
林溪坐下来,表情自然地看了看赵语琪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易春秋吊着的胳膊,没有在她们俩之间多做停留。
“伤得重吗?医生怎么说的?”
“语琪和春秋身上好多地方都伤得不轻,”许慕朝指了指易春秋那只吊着的手,又指了指赵语琪缠着绷带的肩膀,“但医生说她们当时护住了要害部位,没有内伤,静养一个月就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语气倒是很轻松,“我伤得最轻,脚踝扭到了,两个月不能跑,别的地方就几处擦伤,都没什么大问题。”
林溪看了一眼许慕朝脸上的气色,比刚哭完那晚好多了,甚至比这两周的状态还要好。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对面现在是不是伤得更重?”
“是的,多亏了慕朝。”接话的是赵语琪。
她把歪掉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当时她一直盯着那个领头的人打,要不是她,我和春秋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说话了。”
“别别别,别这么说。”许慕朝两只手在被子上面乱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了一截,语气里全是愧疚,“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两个根本不会被打,他们找的是我,你们是被我连累的。”
“怎么是因为你呢?难道不是因为那群渣滓吗?”林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她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是带头的那个,应该还在急诊室没出来。两个小弟跟我们差不多,在别的病房。警察刚走,说是要等那个领头的醒了再问话。”赵语琪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林溪听完,点了下头,目光转向许慕朝,“对了慕朝,那个老大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