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不想说,但良心过不去,冒着被许慕朝报复的风险发出来。
林溪把手机放下了。
周围的同学都看着她,等她说话。有人表情复杂,欲言又止,有人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毕竟许慕朝是林溪的舍友,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在他们看来,林溪现在应该是最为难的那个人。
林溪抬起头,看着那几张担忧的脸,眉头舒展了一下,说:“这里面的说辞漏洞挺多的,可信度不高。”
同学们愣了一下,他们本来以为林溪会说“我相信许慕朝不是这种人”。
这种话虽然有人情味,但在有图有真相的情况下,听起来多少有点苍白,结果林溪说的是漏洞。
“第一个漏洞,第二张照片。”林溪站起来,拿着手机往黑板那边走。
借她手机的男生慌了,赶紧往门口看,又抬头看摄像头,而后自己跟着林溪,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手机。
林溪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简笔小人,一个扎辫子,一个画了撮毛。
又在旁边画了一根路灯、一个太阳,给两个人脚下各画了一道影子。
“依据光源方向、身高差和脚下的距离,太阳在这个角度照射下来的时候——”她一边说一边在火柴人旁边标角度、画光线,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响,
“两人的影子应该呈现在这个方向。如果按照照片里那个借位角度去拍,实际距离至少在这个位置。”
她画了一条线,把两个人隔开。
“不是接吻,是错位重合。”
底下有人看傻了,还有人不知不觉拿出了笔记本,把林溪画的简易光路图画了下来。
教室里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学生,看见林溪站在黑板前面写写画画,旁边围了一群人,以为她在讲什么题。
有两个直接拿出本子凑过来,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讲题。
“这个都听懂了没有?”林溪回过头,粉笔夹在指间,看向底下那群人。
“懂了。”回答得整整齐齐,像在上课。
林溪满意地点了点头,拿黑板擦把光路图擦掉,重新画。
这次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手抬在半空中,一个捂着脸。然后在旁边标了受力点、身体重心的偏移方向、肩膀的角度。
“第二个漏洞,扇巴掌那张。这是物理和人体结构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真的被用力扇了一巴掌,她的身体不会这样站。”
她用粉笔在被扇者的肩膀位置画了个圈,往旁边拉了一条虚线。又画了扇人者的手臂,标了发力方向和角度。
“力的作用下,被扇的人上半身会有相应的偏移,肩膀会带动颈椎往受力的反方向微微扭转,头发的发丝是往那边偏。而照片里这个人,站得笔直,肩膀水平,重心完全没有变化。”她顿了顿,
“要么没有扇到,要么力度非常轻,轻到不至于产生身体反应。不管哪种情况,都构不成霸凌级别的扇巴掌。”
底下又有人开始记笔记了。
“第三个漏洞——”
离上课时间越近,走进教室的学生越多。
有人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讲台上站着林溪,黑板上画着一堆标注和图解,底下坐了一排人仰着头听。
而易春秋和钱乐盈也到了,不过她们显然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先来的给后到的让出过道,已经听明白的人压低声音跟刚来的解释前情提要。
三分钟之内,全班在场的人都进入了同一个课堂状态。
林溪讲第四个漏洞,是衣冠不整的描述和照片中衣物状态的明显矛盾。
讲第五个漏洞,是投稿人所说的话里,许慕朝在校园霸凌与伪善方面的行为存在矛盾。
讲第六个漏洞——
她一共讲了十七个。
讲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林溪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笑着问:“都听懂了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底下的人回过神来,互相看了一眼。
有些人再回想自己脑子里那个被校园墙植入了的许慕朝形象时,感觉那形象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同时涌上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被愚弄感,那个投稿人用的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只是简单的模糊处理,偏偏他们第一眼都信了。
有几个人脸上开始发烫。
“我有个问题。”角落里一个男生举起手,语气认真得像在请教一道压轴题,“发这个到校园墙的人,图什么?”
“可能有仇吧。”林溪摇摇头,“具体是谁我不清楚,许同学来了大家可以问问她,小学的时候跟谁有过过节、得罪过谁。”
“做这种事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前排一个女生歪着头,还没想通。
林溪看了她一眼,拿起粉笔盒旁边没用过的那截粉笔,在手里转了转:“好处?”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让许慕朝身败名裂,受到所有人的谴责和厌恶,把她从上面的位置上拽下来。等谩骂和孤立覆盖她的全部社交空间,她的精神世界撑不住,最后待不下去,自己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别班传来的说笑声。
“有些人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们心里的恶意本身就需要一个出口。把人从上面拽下来踩进泥里,看着她在泥潭里挣扎,这个过程,就是他们想得到的全部。”
有人起了鸡皮疙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成了这种人手里的刀。
“好了,快上课了,都回自己座位吧。”林溪走下讲台,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平时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真想了解怎么回事,等会儿直接问许慕朝,说不定还能帮她把背后搞事的人揪出来。”
她坐回自己座位,前桌的王维华转过身来,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一种非常好奇的语气问:“林溪,你咋不像电视剧里那样,等事情闹到最大的时候,带着许慕朝往操场主席台上一站,当着全校的面一条一条澄清?那多帅啊。”
林溪低头想了想,再抬头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因为我要帮许慕朝抢认知锚点。”
王维华脸上的表情从“我好像听懂了”变成了“我什么都没听懂”。
林溪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圈,一边画一边说:“人对负面信息、尤其是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谣言,记忆黏性远远高于客观事实。如果让谣言发酵两三天,它会在大脑里形成首因效应,就是第一个被接收到的版本会变成默认锚点。”
“后面再用事实去覆盖,也很难连根拔起,因为大脑会把认知调整的成本转嫁给真相。更麻烦的是逆火效应,当澄清信息和他们的初始判断产生冲突,有些人为了减少认知失调,反而会加倍捍卫最初的信念,把澄清信息当成居心叵测的掩饰。”
她画了条线,把第二个圈和第三个圈连起来。
“我在第一时间直接拆解漏洞,在这里澄清,是因为第一,我作为围观者去质疑那篇投稿,比当事人自证更有可信度。第二,我要在所有人的信念固化之前把锚点抢过来。第三——”
她把笔放下。
“慕朝除了宿舍,平时相处最多的就是班里的同学。她现阶段不需要从全校人那里获得安慰,但她需要走进这间教室时,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至于第四,以后要是有人在外面说闲话,今天坐在这里的人,至少会有人站出来说:不对,你说的全是假的。”
王维华张着嘴,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大家都是人,为什么林溪能在几秒钟之内想这么多层,而他刚才想的还是“怎么让大家别讨论这事”。
离上课铃响还有三分钟,许慕朝从前门进来了。
宋青禾走在她旁边,赵语琪跟在她身后。刚才还在嗡嗡讨论的那些同学,看见门口的人影,声音同时收住了。
许慕朝低着头,脚步很慢,像在数地板砖。
宋青禾皱着眉扫了一圈教室,确认没有恶意的眼光后,她拍了拍许慕朝的肩膀,走向自己的座位。
赵语琪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也回了位置。
许慕朝走到自己座位上,低着头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需要重新思考。
她同桌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许慕朝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去,嘴里条件反射地蹦出一句:“对不起对不起!”
同桌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懵了:“不是!慕朝你道什么歉?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她就是想问一下发生了什么,毕竟坐得最近,吃瓜也方便。结果当事人上来先跟她道歉,把她整不会了,“你怎么了?”
许慕朝也很懵,她以为她同桌看了校园墙,会误会她,会讨厌她,会像评论区里那些不认识的人一样骂她。
她今天下午在家刷手机的时候刷到那条投稿,第一反应是荒谬,然后是愤怒。等她冷静下来想找里面的漏洞,她才意识到自己连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被人拍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