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头也没抬,笔也没停。
“说。”
王维华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来搓去,声音压得很低:“嘿嘿嘿……林溪啊,你对上台这件事,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兴趣?”
“你们七个人还不够?”林溪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继续看题。
“不是——”王维华话没说完,就被林溪截住了。
“那也不该找我。你可以去问问那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应该挺乐意的。”
王维华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准备好的满肚子说辞全都卡壳了,嘴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问:“谁啊?”
“你宣布校庆会通知那天,不是有好几个人当场喊‘你上我就上’嘛。”
林溪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把一道题的解题思路写了上去,递给旁边等着的男生,然后转回来看向王维华,“言犹在耳,人家等你等了好久了。”
王维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有道理。俗话说得好,一个人尴尬是尴尬,一群人尴尬就是节目效果。多拉几个人进来,他的丢脸就会被平均分摊,到时候往台上一站,谁也别笑谁。
旁边接过草稿纸的男生手一抖,差点把纸撕成两半。因为那天喊得最大声的人里,就有他一个。
他慌慌张张地举起草稿纸,试图把自己的脸遮住,声音都在发飘:“王、王班长,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在哪个地方看到过。诗朗诵这种节目人太多了反而不好。有专家说六到七个人是最佳人数,再多了会影响观感。”
“是吗?”王维华摸着下巴,狐疑地打量他,“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专家?”
男生被那道目光盯得后背冒汗,情急之下扭头看向林溪:“林、林大神应该也知道吧?”
王维华也转过头来看她。
林溪正在拧杯盖,动作停了半拍。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说:“专家怎么说我不太清楚。不过诗朗诵一般确实是小团队,除非是特别大型的庆典,不然人不会太多。”
男生的眼神里涌出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完全忘了刚才这个话题是谁挑起来的。
王维华“啧”了一声,有点可惜地摇了摇头。他本来已经脑补出一个十几个人诗朗诵天团的壮丽画面了,现在只好作罢。
放弃拉人入伙的念头之后,王维华才想起他来找林溪的真正目的。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吞吞吐吐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其实吧……我是想说……嗯……你那个舍友,就是钱乐盈的节目……她搭档家里有点事,参加不了,现在急需队友。”
林溪放下笔,看着王维华的表情,半天没说话。
“她说的?”
王维华“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林溪一看他那张茫然的脸就明白了。
钱乐盈大概只是跟他说了搭档不能参加,王维华自己就跑来当中间人了。难怪刚才在楼梯口碰见钱乐盈的时候,她对她是那个态度。
人家根本不知道王维华来当说客了。
“没什么。”林溪把目光收回去,翻了翻桌上的课外书。是沐宜歌这几天寄过来的,封面崭新,书页里夹着一张淡蓝色的书签,“她要是想让我帮忙,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上课铃响了。林溪翻开课外书,看得挺投入。
王维华挠了挠后脑勺,只好把椅子转回去。
他心里倒不觉得这事算黄了。
林溪说的是“让她来跟我说”,不是“我不干”。这中间的区别大了去了,剩下的就看钱乐盈怎么开这个口。
不过以林溪那个性子,只要人家主动找上门,她一般不会真拒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林溪以为钱乐盈怎么着也要等到明天。毕竟今晚在楼梯间刚闹了那么一出, 换谁都该缓一缓。
但当她在跑道上跑到第三圈、被钱乐盈从侧面截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得太保守了。
钱乐盈比她想象中更看重这场表演,也可能是执着于艺术。
操场上的大灯把跑道照得通亮, 周围全是跑步和训练的动静。钱乐盈就站在跑道边上,没有要把林溪拉到角落去说的意思
宋青禾在旁边拧开水杯仰头灌了大半瓶, 满头满脸的汗,看到钱乐盈突然出现,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全是疑惑。
“林溪, 有兴趣上台表演吗?”钱乐盈开门见山。
林溪微微挑了下眉, 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跑步时松掉的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知道我二胡是什么功底,也不知道我的二胡能不能跟你的舞合得上, 就这么直接来问我?”
钱乐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今晚在楼梯间被撞见的那点尴尬,好像完全不存在于她的词典里。
她看着林溪,毫不犹豫地把中间人卖了:“王维华说你二胡是跟名家学的, 拉得很有感觉,没有考级考证, 但是大师水平。全校没有人拉二胡能比得过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张惯常的冷淡脸,嘴里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夸张到好笑的形容词。
林溪没忍住, 笑出了声,笑声被夜风卷到操场上空, 一连串的。
钱乐盈被她笑愣了, 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话有什么好笑的?她说的都是王维华的原话。
林溪笑够了,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王维华又没见过几个拉二胡的大师,他怎么就敢拿我跟大师比?”
“我相信你。”钱乐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 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确认过的事实。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退路。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就直接自己上。
但排练结束之后,王维华跑过来跟她说,你舍友林溪二胡拉得很强。然后掏出手机给她播了一段音频。
是小学的时候林溪参加一个比赛的录音,音质不算好,有台下观众的杂音,有麦克风偶尔的电流声。
但钱乐盈站在操场上,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完,人就站住了。
那首曲子她很熟,熟到能背出每一个小节的旋律走向。
但林溪拉出来的,跟她听过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
不是模仿,是在重新讲故事。有自己独特的呼吸和顿挫,每一个长弓都像在往听众脑子里画画,她闭上眼能看见画面。
她听过很多音乐会,有些演奏者名字印在节目单上是要加粗的。
林溪给她的感觉,跟那种人差不多。
她原本的节目是古筝配古典舞,一切都已经排好了。
古筝的音色和她的舞步之间有一种点对点的呼应。
如果要把古筝换成二胡,二胡是线性的,弓一拉出去就是绵长的一条,跟颗粒感的配合逻辑完全不同。
所以她得改动作,改衔接,改一些她本来已经练到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但她听完那个录音后,就想换。
跟王维华分开之后,她本来是往宿舍走的,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跑向操场。
到了操场才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林溪报了什么项目,在哪一块训练。
操场又大,晚上的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差不多,她在里面兜了好一阵子,才在跑道上找到正在跑步的林溪。
林溪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上台的服装、妆容,还有校庆会期间所有的吃喝,我全包。”钱乐盈说。她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稳,但话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点,“需要占用你晚自习的时间排练。”
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你只需要排练和上台。其他的不用管。”
宋青禾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把前因后果拼起来了。
钱乐盈的搭档不上了,找上了溪溪。而且溪溪好像早就知道这事了。她看看林溪又看看钱乐盈,最后选择继续喝她的水。
“可以。”林溪抬起头,“不过我的二胡放家里了,你那边能出一把吗?”
钱乐盈整个人像被松了一根弦,,肩膀的弧度都弯了下来。她说了一个“好”字,又说“明天就能送到”。
林溪看了眼手表,抬头说:“那我们明天晚自习见。”
钱乐盈点了点头,转身往操场外面走。路过沙坑的时候还绕了一下,避开正在练跳远的人。
宋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跑道尽头,又看了看林溪,最后拧上杯盖,说再跑两圈就回去。
第二天晚自习,林溪跟班主任报备了一声,和钱乐盈一块去了音乐室。
音乐室在综合楼三楼,这个点整栋楼都空荡荡的。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她们走过之后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
钱乐盈推开门,熟练地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把整间教室照亮。前面是一排谱架,墙角摞着几把折叠椅,窗户关着。
钱乐盈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个长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把二胡递给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