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秉文走到案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祭祖大典百官都看着呢,竟然用这般愚蠢下作的手段,一旦败露,林策是什么人?京城最滑的老狐狸,他能看不出这里头的蹊跷?如今将军府上下戒严,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盘查三遍,我们的人根本递不进消息。”
“那该如何?”严正初急得很,“林薇林芷两个这两个蠢货!心高气傲又沉不住气,两个捡来的,还妄想跟亲女儿争宠??这要是被查到了......”
徐秉文直起身,在室内来回走来走去,影子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
“不能慌。”他停下脚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徐秉文走到严正初身边:“你去西市菜场找那送菜的张二,他常在京中走动,识得些门路。让他明日送菜时,带一封信进去提醒一下那两个蠢货,眼下风头正紧,千万按捺住,莫再行差踏错。否则,她们的真实身份,还有答应她们的事,哼!想都别想!”
——
次日清晨,将军府内外仍弥漫着昨日庆典的气氛,仆役们手脚轻快的撤换灯彩、清扫庭院,姜莲姝受伤的消息虽然没有传播出去,但将军府突然戒严,也能让人猜到一二。
赵蓁早早便来了:“舒儿,你好好歇着,莫要下地。我已吩咐厨房炖了血燕,稍后便送来。”
姜莲姝温顺点头,下人凑在赵蓁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赵蓁笑笑:“舒儿,我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赵蓁刚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林瑄提着裙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篮:“二姐姐,我早上去园子里摘的茉莉,香气可清神了,给你摆在屋里好不好?”
姜莲姝含笑接过,“瑄儿真有心,”她状似无意地问,“这花儿是在哪处摘的?瞧着格外新鲜呢。”
“就在西角那片茉莉圃呀,那里的花最香了。”林瑄眨眨眼。
为什么那里的花最香,姜莲姝很清楚。
西角靠近后厨,姜莲姝以前还在那个门送过豆腐。
每每说起这段亲女儿给自己家里卖豆腐送豆腐的故事,众人都觉得缘分妙不可言。
尤其是洪盛,他更是没想到将军和主母都爱的豆腐,竟让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的。
姜莲姝正与林瑄说着话,外头便传来赵蓁的声音:“舒儿,可还醒着?娘带了两个你惦记的人来。”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赵蓁含笑侧身,让出身后两人。
姜莲姝抬眼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膝上的疼痛都好像轻了几分。
“春桃!孙伯!”
正是春桃与孙伯。
两人今日换了身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裳,站在锦绣铺陈的舒云阁内,两人的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激动。
听见姜莲姝这一声唤,春桃眼圈瞬间就红了,孙伯也颤巍巍地躬身,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赵蓁见状,柔声道:“莫拘束,快进去吧。怀瑜那孩子特意来求我,说怕你在这儿闷,想让你见见故人,说说话,心里也松快些。”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姜莲姝的手背,又对林瑄使了个眼色,“瑄儿,跟娘去瞧瞧给你姐姐炖的汤。”
林瑄乖巧地应了,随着赵蓁一同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虚掩上。
屋内只剩三人。
春桃这才哇一声哭出来,几步扑到榻边,又不敢碰姜莲姝,只跪在脚踏上,仰着脸泪眼婆娑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这些日子,我和孙伯都快急死了,又不敢胡乱打听,日夜守着那院子,心里跟油煎似的……”
孙伯也撩起衣摆要跪,被姜莲姝急忙出声止住:“孙伯,快别!春桃,你也起来,坐着说话。”
姜莲姝细细打量着他们,从到京城开始,除了崔怀瑜,就是春桃和孙伯一直陪着自己了。
她早就将二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一般,早就脱离了主仆关系,这次入狱加上到将军府,几人已经大半月未见了,甚是想念。
姜莲姝细细打量着他们,见二人虽清瘦了些,精神却还好,心下稍安:“你们一切都好?酒楼那边如何了?”
孙伯叹了口气,搓着手道:“小姐放心,我们俩都好。铺子自那日后就封了,衙役贴了封条,我们进不去。这些日子,就在安仁坊的院子呆着哪也没去。左邻右舍起初有些闲话,后来听说小姐您竟是将军府走失的千金,这风向一下就变了,有人还来问过安。”
春桃用袖子抹了眼泪,忙不迭点头:“是啊,小姐。还有,您不知道,公子那些日子每天都彻夜在外奔波,晚上便住在公事房,他怕我们短了用度,每隔几日就差人送钱米来,还特意叮嘱我们少出门避风头。我们,我们真是……”
她又哽咽起来,“公子和小姐都是顶好的人,怎么就遭了这些罪……”
姜莲姝听得心中酸暖交织,她入狱的那些日子,崔怀瑜竟这般辛苦,却从未听他提起。
第51章 她还没指认你们,你们这……
“不说这些了。”姜莲姝缓了缓情绪, 目光落在春桃膝上的小包袱上,“这是?”
春桃“啊”了一声,忙将包袱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细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姜莲姝常穿的藕荷色旧衫, 洗得干干净净
“小姐那日被带走得急, 好些贴身衣物都没带上。我只想着小姐或许用得上,就捡了几件厚实柔软的, 还有您惯用的那方旧帕子,都洗干净带来了。我都没想到小姐现在已经到将军府了, 穿不上这些衣服了。”春桃说着,又将包袱仔细拢好, 就要收起来。
姜莲姝忙接过那个包裹,“我最爱这几件衣裳, 留下吧春桃, 谢谢你。”
春桃喜极而泣:“小姐太客气了,小姐,我想你啊, 呜呜呜......”
说着说着春桃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孙伯也在一旁悄悄抹眼角。
姜莲姝看着他们,心里暖融融的, 又酸涩涩的。
正说着话, 外头传来一阵轻响, 还有女子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珠帘被轻轻撩开,林薇与林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今日两人打扮得格外素净, 林薇一身白色的襦裙,林芷则是浅碧色对襟衫,头上只簪了支素簪子,与往日里的珠光宝气大相径庭。
“二姐姐,我们来看你了。”
林薇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往日柔和许多,眼睛先是在春桃和孙伯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落在姜莲姝膝上,关切的问道,“昨日祭祖的事我们今天才听说,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竟然干出这么阴险歹毒的事,我们一早便想过来看看,又怕扰了姐姐休息。”
林芷也凑上前,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是啊,二姐姐。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熬的燕窝粥,最是滋补养人。姐姐快趁热用些。”说着,便要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春桃见状,忙起身接过,却不知该不该打开,只拿眼瞧着姜莲姝。
姜莲姝半靠在引枕上,“有劳两位妹妹挂心,我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乏。我方才已用了母亲送来的血燕,眼下实在吃不下这燕窝粥了,妹妹们的心意我领了。”
林薇脸上笑容不变,顺势在榻边坐下,亲亲热热地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何须客气。昨日祠堂里人多,我们也没能好好跟姐姐说上话,姐姐昨天可真是华贵动人,连长公主都没姐姐那般姿色。”
她又看向一旁的春桃和孙伯,好奇的问道,“这两位是?瞧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人啊?”
孙伯连忙躬身,春桃也福了福。
姜莲姝淡淡道:“是我从前在安仁坊时的旧人,春桃和孙伯。”
“哦,原是姐姐用惯了的老人。”林薇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春桃和孙伯身上掠过。
“那敢情好,有熟识的人伺候,姐姐也能更舒心些。只是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了,是咱们将军府正儿八经的二小姐,这身边伺候的人,规矩礼仪上也得仔细些才好,免得被旁人看了,说咱们将军府没个章法。”
林芷在一旁轻轻扯了扯林薇的袖子,小声嗔道:“姐姐,你说这些做什么?二姐姐自有分寸的。”
她又转向姜莲姝,笑容甜美,“二姐姐别介意,三姐姐也是为姐姐着想。这燕窝粥姐姐既用不下,我便让她们拿回去温着,姐姐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吩咐一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