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疑片刻,终于转回头,对上他坦荡的眼神。
“你我相识于微时,相伴至今,其中情意,岂是旁人可比?”他缓缓说道,
“我崔怀瑜此生所求,以前是为家门洗清冤屈,后来便加了一点,就是与你白头偕老。这是自秋水镇时候便定下的,从未动摇,往后更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更改。”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天家之事,非我等臣子所能揣测,亦非我等所能置喙。昨日她突然驾临,于我而言,与任何一位上官前来巡视一样,并无差别。我敬她是君,是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心思。”
姜莲姝听着,眼中慢慢聚了点泪花,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心里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我知你心思细,京城繁华,人事复杂,与你熟悉的秋水镇截然不同。你独自在家,难免会多想,是我的疏忽。
往后有事,无论大小,我都细细说与你听,不叫你从旁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平白悬心。你想去做的事,放手去做,我仍然会像在秋水镇一样,永远替你撑腰。”
姜莲姝的眼泪终于还是泼了下来,不知道这眼泪里面有多少情绪。
直到崔怀瑜胸前被打湿了一片,她才哑着声音道:“我......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京城太大,怕你走得太快,怕我追不上。怕喜欢你的人太优秀,而我只是秋水镇卖豆腐出身。你现在是状元......”
崔怀瑜鼻头一酸,打断了她,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傻娘子,这路从来就不是我一人走的。没有你,我崔怀瑜早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外,或是淹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里了。是你将我捡回去,给了我一个家,又陪我一路走到京城。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你在身旁。往后,也一样。”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不是什么追不上的人,你是我崔怀瑜的娘子,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途。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如果再没有你,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姜莲姝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用力点了点头,破涕为笑,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嗯!我晓得了,以后再不乱想了。”
翌日,天光正好。
林倾岚坐在宫中临窗的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却心不在焉。
自那日在户部见了崔怀瑜,他的身影便时不时地在她心头晃过。
她正想着寻个什么由头再去户部看看,或是让皇兄召见新科进士,总能再见着他。
贴身宫女瑞珠从外间匆匆进来,欲言又止。
“殿下。”瑞珠行了礼,上前几步,凑在林倾岚的耳边,“奴婢方才……听乾清宫洒扫的小内侍嚼舌头,说起一桩事。”
林倾岚抬眼,漫不经心:“什么事?”
瑞珠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说的是新科状元崔怀瑜崔大人。那小内侍有个同乡在户部当差,昨儿听户部的人议论,说崔大人并非独身,早在秋水镇时便已成婚,娶的是同乡一位女子。”
林倾岚把玩玉簪的手骤然停住。
“成婚?”她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已娶妻?!”
第33章 姜莲姝长公主初次见面,……
“那小内侍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崔大人的妻子如今就在京中,二人在京城买了座小宅子,是卖他们宅子的牙人亲口说的, 街坊邻里都见过。还说那女子出身寒微,是……是颍川府秋水镇一个卖豆腐人家的女儿。”
“卖豆腐的?”林倾岚蓦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玉簪“啪”一声拍在案上, 断成两节。
她脸上先是不敢置信, 随即涌上一股被冒犯到的愤怒,眼神中满是难以言喻, 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林倾岚,大周朝金尊玉贵的长公主, 竟会对一个已有妻室,且妻子是乡野卖豆腐妇的男子动了心思?这念头本身就已足够羞辱, 更可恨的是,那崔怀瑜竟敢辜负自己的喜欢!
她林倾岚看上的人怎么能已有妻子?他把她当什么?把天家威严置于何地?
“岂有此理!”林倾岚胸口猛烈起伏, “一个卖豆腐的村妇, 也配得上今科状元?崔怀瑜他是昏了头,还是故意折辱本宫?”
她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那日崔怀瑜在殿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此刻都成了嘲弄的模样。
他既有如此才学抱负, 为何自甘堕落,娶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莫非是那女子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瑞珠见她气得眼圈都发红,连忙劝道:“殿下息怒!许是那崔大人流落秋水镇, 身不由己也未可知。定是那乡野村妇看崔大人长相俊美, 强行……”
“够了!”林倾岚冷笑。
她踱了两步, 忽地停下,“去,给本宫仔细查!查那女子的底细, 姓甚名谁,如何与崔怀瑜成的亲,如今住在何处!一件都不许漏!”
“是,奴婢这就去办。”瑞珠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林倾岚独自站在窗前,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此时心头的无名火气。
她生来便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无形的轻视?崔怀瑜……你好得很。
消息查得很快。不过四五日,瑞珠便将打听到的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那女子姓姜,名莲姝,确是颍川秋水镇人氏,经营一家豆腐坊过活。去岁秋日,崔大人突然便出现在她家中,后来不知怎的,二人便成了亲,还走了官府的路引婚书。尚书府出事前,崔大人本有一桩指腹为婚的亲事,是与定远大将军林策的千金,可那位小姐幼时便走失了。”
瑞珠尽量将话说的委婉,但她的话依旧像针一样扎在林倾岚耳朵里,尤其是姜莲姝的身份如此低下,跟她长公主的身份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而且还有婚书?”林倾岚捕捉到瑞珠说的话,不可思议的说道:“也就是说,是明媒正娶,过了官契的?”
“是……据说婚书还是崔大人亲自去县衙办下的。”
“好一个情深义重!”林倾岚简直要气笑了,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原本还盼着是那女子不知廉耻缠上崔怀瑜,或是崔怀瑜流落到秋水镇被那女人救了,他为了报恩,和她结婚只是权宜之计。
可过了官契的婚书,便是铁板钉钉的夫妻之实。
崔怀瑜堂堂户部尚书的公子,即使流落民间,也不至于将一个乡野豆腐娘立为正妻吧?
“他们现住何处?”
“就在安仁坊榆钱胡同里头一处小院,是崔大人授官后新购置的,左右邻居都是寻常人家。那姜氏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买菜扯布,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老仆,看着颇为朴素低调。”
“朴素低调?”林倾岚嗤笑,“怕是知道自己身份寒酸,不敢出来见人吧!”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崔怀瑜待她如何?”
瑞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据那胡同口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崔大人每日归家颇准时,与那姜氏看起来感情甚好,邻里都道是恩爱夫妻。”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倾岚的理智。
她贵为长公主,竟然心里有些羡慕甚至嫉妒一个卖豆腐的女人?
这荒谬的感觉更让她羞愤交加,她可是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他崔怀瑜看不出来她看上他了吗?他凭什么?
林倾岚越想越气。
“备车。”林倾岚冷冷道,“本宫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能让崔怀瑜情深义重的姜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殿下!”瑞珠大惊,“您要亲自去?那等地方,鱼龙混杂,恐污了您的凤驾!况且,若是让陛下或是太后知道,小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本宫只是随意出宫走走,体察民情,有何不可?”林倾岚语气强硬,“去安排,低调些就是了。”
瑞珠知她脾气,劝不住,只得忐忑应下。
一个时辰后,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悄悄地停在了榆钱胡同附近。
林倾岚换了一身极尽奢华的浅绿色衣裙,以轻纱遮面,在瑞珠和一名扮作车夫的侍卫陪同下慢慢朝胡同走去。
林倾岚一踏进安仁坊的地界,便觉得周遭一切都黯淡了下去。
不是这坊市不热闹。
午后阳光正好,榆钱胡同里,几个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做针线,孩子们在路上嬉笑打闹,卖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地吆喝,空气里弥漫着市井人家暖烘烘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