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驮着长安回城后,将领们都在开会,坐骑们都在吃草。
发财边吃边想,等下长安发现它不见后,该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伤心一下下。
到时候,它就跑过去,咧着马嘴笑话她。
结果,草料还没吃完,长安就来牵走了它。
发财亦步亦趋的跟着,时不时瞥一眼长安,心里冒出了几百个促狭的想法。
结果刚到守备衙署的后院,李正迎上前来打算接过缰绳,夸赞赤霞马真是立了大功。
长安笑着说自己去刷马,还说给马改了名字。
李正虽然不知道一匹马为什么要改名字,但还是问了新名字。
长安用右手呼噜着马脑袋,“发财!”
李正作为亲卫队长,又是好一顿夸。
发财攒着满肚子的主意就那么化为泡沫了,如今不过是看长安心情低落,故意做做样子逗趣。
如今潼关外没了叛军,可朝廷的旨意迟迟未到,不知何时,军中出现了关于长安的讨论。
似是而非的几句话,故作模糊的身世,但在明面上并未掀起任何波澜,长安也就故意听之任之。
发财吃完了糠饼,温顺地将大脑袋凑过来,轻轻蹭了蹭长安的额头,带着无声的安慰。
长安感受着它皮毛传来的暖意,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片她出生的广袤而荒凉的土地。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太子瑛被废后,太子妃被送到了尼姑庵,她身边一个忠心的婢女自愿跟随,那时她们都不知道,那婢女腹中已有了我。”
“等到圣人一日杀三子……东宫男丁尽数被诛,消息传到庵堂后,太子妃自知难逃一死,也明白这最后的血脉必须保住。”
“她耗尽最后的人情,求了一位与太子母家有旧的故人,将马上就要临盆的婢女秘密送往了安西。”
“安西苦寒,路途遥远,与太子母家有旧的将军,碍于局势只能在暗中略加照拂。”
“我母亲……那个连名分都没来得及有的女子,在路上耗尽心力生下了我,并在抵达安西不久后就撒手人寰。”
长安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片被风沙打磨过的苍凉。
“再后来,太子妃,还有我从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兄长姐妹……他们都死了。”
“这天地间,太子瑛的直系血脉,明面上就只剩下我了。”
“哦,不对。”
“我的生母没有名分,我也没有被宗正寺记录在册,没有鱼符,属于是黑户。”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散了话语中最后一丝温度。
她就像一颗被无意间遗落在边陲的种子,在阴谋与鲜血的浸染下,在漫天风沙中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长成了一棵足以撼动风云的大树。
发财安静地听着,用鼻子轻轻喷着气,仿佛在叹息。
长安拢了拢发财的大脑袋,指尖缠绕着它温暖的鬃毛,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望向都城方向,那是权力的中心所在。
“所以,我需要一个名分,一个由圣人亲自承认,记录在宗正寺玉牒之上的名分。”
黑夜之中,长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再是讲述过往的平静,而是充满了谋划已久的决断。
发财眨了眨硕大的马眼,似乎在问,如何做到?
长安笑了笑,“很简单,只要让圣人清楚看到,一个势单力孤,需要他做依仗的孙女,比一个有着大义名分,能同他分庭抗礼的太子更值得信任就够了。”
“我守住了潼关,就有了第一份不容忽视的战功,也有了和朝廷和圣人对话的底气。”
“而圣人西狩,太子北上灵武,父子之间嫌隙已生,权力的天平已然倾斜,圣人急需一支既能征善战,又绝无可能倒向太子一方的力量来制衡局面。”
她轻轻拍了拍发财的脖颈,“而我,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因为先太子旧案要仰仗他来断生死明身份的人,便是这棋盘上最好用的棋子。”
“因为我是先太子遗孤,同如今的太子,是先天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盟友。”
“只要太子在位一日,我同圣人就是最亲密无间的家人。”
第2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0
蜀地的圣旨刚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出,墨迹未干,夜色正浓。
玄宗却了无睡意,白日里被权谋暂时压下的疑虑,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如同鬼魅般复苏,啃噬着他的心神。
高力士在旁轻声劝道:“圣人,便是天大的事,也容明日再议吧。您连日操劳,龙体要紧啊!”
他抬眸看向玄宗,看着老主子在烛火下愈发显得憔悴苍老的面容,心疼不已:“万事都没有您的圣体安康重要。退一万步讲,无论是何时知晓的身世,她如今的一切,不都还是要仰赖您的圣意天恩吗?”
“您是天下之主,说她是前太子遗孤,她才能是。”
这番话,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投入了一颗明矾,让玄宗纷乱焦躁的心绪瞬间沉淀,心头也清晰了不少。
是啊,如今该是长安对他有所求才是。
玄宗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方才那片刻的惊慌失措瞬间被帝王固有的权术心计迅速取代。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靠在龙榻的软枕上,虽然面色依旧疲惫,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日传边敬义前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蜀中行在的偏殿还笼罩在破晓前的寒意中。
边敬义已经跪在了外间,内心如同这清晨的天气,忐忑不安。
他这位曾经的潼关监军,自那日从潼关连夜奔回京城,将潼关将破京城不稳的噩耗呈报御前后,心境便再未真正的平复过。
他带去的那份急报,可以说是直接促成了圣人决意西狩。
虽然当时被圣人赞了句尽忠职守,但这一路西行风餐露宿,銮驾颠簸,随行队伍怨声载道,更有马嵬坡那般惊心动魄的变故,谁能保证圣人心中没有怨气。
尤其是之前当潼关守住的消息传来,边敬义更是惶恐,他害怕圣人会将这一路的狼狈与风波,迁怒于他这个带来坏消息的始作俑者身上。
边敬义知道自己还能活着,大概是因为马嵬坡那晚他舍身挡在了圣人面前,那点忠勇让圣人留着他一条命。
可潼关大捷的战报传来后,边敬义又觉得自己要脑袋搬家了。
就在心绪不宁之际,内侍传唤,边敬义连忙收敛心神,垂首趋步入内,再次跪倒在玄宗榻前。
“奴婢给圣人请安。”
玄宗已经起身,披着一件常服,坐在案几后,目光落在边敬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你从潼关来,”玄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朕说说,那守将长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边敬义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是问这个!
他伏低身子,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如实禀报他与长安并无深交,甚至因监军身份可能还有些微妙隔阂?
不,不行!
那样会显得他这个监军无能,更会让圣人觉得他之前在潼关时没有做好监视。
边敬义想着随着战报而来的那些传闻,影影绰绰,却又让人浮想联翩,再看此刻圣人显然对长安极为关注……
心思急转间,不过是一个叩首,边敬义就有了决断。
他再抬头时,脸上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与熟稔,
“回圣人,将军确乃人中龙凤,非常人也。”
边敬义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诉说着,“潼关危殆之时,奴婢曾与将军一同登上城楼,并肩御敌。”
“突然出现的叛军攻势如潮,箭矢如雨,将军却毫无惧色,更亲自挽弓射杀叛军骁将,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说罢便稍稍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观察玄宗的反应,见圣人听得专注,便继续润色。
“奴婢在潼关任监军时,观将军重情重义,对麾下士卒极为爱护,每有赏赐多分与将士,对待城中百姓亦能秋毫无犯。”
“就在那日守城的间隙,她还与奴婢说起,深知守土卫国之责,不敢有负皇恩,定要守住这咽喉要塞之地,以死报效朝廷。”
话里话外,全都是共历生死的袍泽之情,并将长安塑造成一个能力出众,忠勇可靠且念及皇恩的将领形象。
边敬义刻意回避了涉及长安身世的敏感话题,只强调守关之战的忠勇。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因为守关之战得到了圣人的奖赏,封赏的旨意传遍了行宫,这么夸谁也挑不出错处。
玄宗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阅尽人心的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
边敬义的话真假参半,那刻意营造的亲近感瞒不过他,但他也并未点破。
因为此刻,他需要这样一个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