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就坐在皇帝右侧的紫檀木椅上,纵使酒过三巡了,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这个位置过于尊贵,也太过显眼,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在这场庆功宴,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对天家父女,而这二人,也乐意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的亲密无间。
丝竹声适时响起,宫女们手捧鎏金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美味呈上各桌。
在长安的面前,摆上了一只通体晶莹的玉碗,碗中是清可见底的汤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正适合饮酒后暖暖胃。
酒正酣,曲正浓,景祐帝又对诸将领说了些夸赞之语后,才道:“朕欲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也让太祖太宗欣慰有这佯肖似他们的后代,知晓这江山依旧稳固,盛世可期。”
“朕登基数十载,不敢比肩先祖功业,却也一日都不曾懈怠,今日大宴功臣,明日便该去拜谒祖宗,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殿中群臣闻言,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附;“圣人圣明,必得先祖庇佑,国祚绵长!”
景祐帝淡淡一笑,把玩着桌上的杯盏,“只是.......”他话音一顿,有些自责道:“朕近来常梦到太祖太宗持剑而立,似有未尽之言,想必是因为朕登基多年,却迟迟未立储而悬心吧。”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的那种寂静。
朝臣们面上镇定,其实心里都在尖叫了,什么叫祖宗悬心,难道他们做臣子的就从不担心么?那他们之前十几年顶着白眼上书请求立储又是为了什么?
就算是帝王,也不能这么空口白牙的罔顾事实吧。
暗自吐槽过后,各自的心理活动也不一,有老实人就在琢磨,明日该上奏请立赵治平了,老熟人嘛。
有脑子活泛的就在悄悄打量,前排的宰辅重臣们怎么都不表态呢?看来这又是个坑,那就悄悄苟着,看情况再决定上不上折子吧。
而韩忠献富彦国这些人,则纷纷感受到了尘埃落定的绝望,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哀莫大于心死,指的就是当下的情势。
按照往常君臣相得的流程,这时候就该有相公顺着景祐帝的话,跟捧哏儿似的问他,心仪的储君人选是谁,然后再表示您的眼光真好,选出的人真棒,一看就能承继大统。
可谁也不愿意露这个脸,就怕景祐帝当庭指着公主,告诉众人这就是储君人选了,先拖一拖,众人在心里无声的呐喊,拖一拖吧。
景祐帝自然是知道事缓则圆的道理,也不想为难这些老臣,反正自己意思都表达了,自会有忠君体国之人为他分忧的。
景祐帝就像是没感觉到气氛尴尬一样,朗声道:“今日良辰,正当论功行赏,以彰诸卿之功劳。”
内侍总管立刻会意,手捧圣旨上前,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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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封赏旨意宣读完毕,群臣纷纷叩首谢恩,殿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丝竹声再起,殿内觥筹交错,仿佛先前的暗流从未涌动。
宴席一直持续到了深夜,众人才三三两两结伴出宫,景祐帝也被内侍搀着,慢慢往后殿走去,还不忘叫住长安,“夜深了,又饮了酒,就宿在宫中吧。”
长安知道这是有话要对她说呢,也不奇怪为什么不等到明日,踱着步就跟去了后殿。
有宫人让人给长安上了醒酒汤,又做了热食,等长安精神恢复些了,才来到景祐帝的面前。
景祐帝也才服过汤药,正在漱口,“朕老了,这才半日就觉得疲累了。”
长安:“那是为之前大军出征的事情操劳过度了,好好休养一阵子,您就又能起来跑马了。”
景祐帝笑道:“跑不了马了,跑不了的.......”
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伤感:“朕比不得太祖太宗,做不了马上帝王,也做不了雄主。”
长安好悬没说出那句,你比你爹强多了的话,只是咬着牙静静听着。
景祐帝:“适才论功封赏时,独独落下了你,想必朝臣们也该明白了。”
事到如今,父女俩也没有必要再遮掩什么了。
景祐帝开门见山道:“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看似风光无限大权在握,实际上全都是算计和妥协,强势的君王都无法随心所欲,更不要提那些傀儡之君了。
做个亲王既能安享尊荣,又不必担起这家国大任,否则稍有踏错就会被骂昏君。
长安反问:“父皇,历朝历代,可有立下不世之功的亲王,能一直活着的?”
军功卓著的亲王,节制了一大半天下兵马的大将军,要么登基,要么去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的。
景祐帝长叹一口气,是啊,如唐太宗那样的雄主,尚且还有玄武门之变,就算当时他想退,他身后的武将们也不允许后退的,而本朝太祖被黄袍加身,又何尝不是此番道理呢。
景祐帝:“今日情景你也看到了,这满朝的大人们,都是不好相与之辈啊。”
长安:“明君在位,才会有满朝悍臣。”
景祐帝失笑:“朕是明君?”
长安:“您是。”
她很郑重的看着景祐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因为您选定的后继之君,必将会开创万世之功,文教昌明,海内承平,武功赫赫,四夷宾服。”
“纵使史笔如刀,也将铭记,今日之治,是盛世之始。”
第43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3
太庙朱门缓缓开启,肃穆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烛台高耸,历代先帝的牌位在幽暗中沉默矗立。
景祐帝整衣肃容,焚香跪拜,“列祖列宗在上.......”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不肖子孙.......”
“幽云十六州.......得此佳儿,龙章凤姿,肖似先祖.......”
长安立于阶下,目光掠过最上方那块金漆剥落的灵位,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祝祷之声。
一片雪花穿过殿门,落在长安手背上,凉意瞬间让她回过了神。
“长安,”景祐帝唤她,“来给列祖列宗上柱香。”
长安垂首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三炷清香,香火明灭间,她抬眸望向那些森然林立的牌位,内心清明无比。
从太庙回来后,景祐帝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早在大军出征时,他就是拖着病体在宫门送行众将领的,如今的病态已经很明显了。
数年案牍之劳,积劳成疾,又几番遭遇丧子之痛,甚至失去了挚爱的贵妃,暮年的帝王,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景祐帝是在朝会上晕倒的,咳疾未愈,又受风邪寒侵,突然高热,很是凶险。
太医们围着救治了一天一夜,才让景祐帝堪堪退了烧,又过了几日,才能下地走动了。
景祐帝病愈的消息,让一众惊慌失措的朝臣暂时放下了心,还没等他们进宫探望,内阁就收到了第一封请立储君的折子。
是前岳州团练使,曾担任征北右军大将军,如今得封泰州枢密使,也是曾两度被接进宫中扶养,一度被看做太子的赵治平。
赵治平是宗室子,也是封疆大吏,折子一到了内阁,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朝野议论纷纷。
韩忠献和富彦国随后也上了折子,请立英亲王为储君,附议者甚多。
当然也有反对者,细数祖宗家法,弹劾英亲王不尊伦常。
可几日后,景祐帝召集宗室和重臣,宣布立长安为储君,承继大统,圣旨明文发向各州县,驿马飞驰,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四海俱知。
长安被立储后,日夜不离福宁殿,受教于御前,景祐帝恨不得手把手的教导她。
又是一碗苦药,景祐帝喝完后,长安将靠枕往上堆了堆,让他能靠着更舒服些。
只是稍微挪动了下身体,就已经让景祐帝气喘吁吁了,他半倚在床上,看着给他仔细擦手的长安,慢慢道:“富彦国,为人忠直,智识深远,显忠尚德,有傲骨,也有血性。”
“你要善待他,凡事多询问他的意见,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如你所说这个朝廷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好的,切记,要在稳住大局的基础上,再去寻求变革,当年的新政失败,就是前车之鉴。”
长安:“是,儿臣定会将富大人当做肱骨。”
景祐帝:“韩忠献此人,刚毅果决,善断大事,只是性子冲,要有人拉着拽着。”
“待日后,你要用富彦国之谋,取韩忠献之断,二者相济,方能使朝廷稳固,才能慢慢图谋大事。”
“不要觉得他们是老臣,就是迂腐之人,要让他们先帮着你掌舵。”
“朕知道你有重用马向远之心,他这个人,做知州,绰绰有余,为宰相,却不够有魄力,怕是不能在你急进冒失时做到劝阻。”
“文宽夫可用,他纵使有些私心,但于朝政之上还是颇有见地,朕会暂时压着他,等你去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