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芩的剑来无影去无踪,十分随性,带着未经雕琢的质朴,像是小儿玩闹随手挥剑,却剑剑致命。
作为旁观者看她进攻却尘时,并没有多大感触,只觉她剑法精妙,只有直面她的剑时,才能深刻体会到其恐怖之处。
牧行之的剑是海,无边无际,掀起的浪潮铺天盖地,带来压力,但暴风来临时,海面所有压力并不会集中在一处,尚且有翻身的余地。
可黄芩的剑不一样,她的剑是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精准地盯住一点,于是铺天盖地的强压只针对一人,让人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山压下,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华疏嘴里发苦,一开始他就应该接受黄芩的建议,其他三人跟黄芩比起来算什么东西!
看着封断梅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而谢楚言根本没能力拦下黄芩时,这种后悔达到巅峰。
他尽力躲避,并不想跟黄芩正面对上,满脑子都是赶紧逃。
他没有和黄芩对战过,从来不知道被牧行之关在院子里的人竟然如此可怕。
牧行之尚且会愤怒,而黄芩是一个石子坠入都不会掀起波澜的深潭。
风吹来潮湿的气息,天上隐隐有白光闪过,空气粘稠沉重。
快要下雨了。
第111章 寂静无声 他这一生,所拥有的东西真的……
第一滴雨珠落下, 黄豆般大小,砸在地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磅礴大雨眨眼间落下,朦胧雾气扩散, 将本就不明亮的天空遮掩得更加黑暗。
在黑夜的掩盖下, 隐秘的银针悄然穿行。
华疏防守严密, 击飞数根银针, 然而很快被碧色小剑步步紧逼, 败下阵来, 雨滴砸在身上的动静比银针更大, 他数不清自己身上中了多少针。
他想尽办法逃离,却依旧被名为黄芩的牢笼笼罩, 难以逃脱。
眼看华疏要败, 谢楚言手里的剑舞动得越发快速, 想要趁此机会尽快将黄芩拿下, 等华疏一输, 他将独自面对黄芩与牧行之的围攻。
谢楚言修炼神魂之术,对黄芩的琴声有抵抗能力, 先前的琴音对他造成的伤害有限, 相较于其他人,他的力量更充盈。
碧色小剑被拦下,黄芩眼珠轻微转动, 看向面色狰狞的谢楚言。
不知道是因为他忘了及时更换脸皮,还是战斗中无暇关注,他的左脸皱起一层皮,上半部分掀开大半,露出爬满黑色疤痕的内里。
谦谦君子的形象不复存在,大雨冲刷着假面, 不知谁的面皮贴在谢楚言脸上,被雨水泡得发白。
这一阻拦,华疏趁机开溜,在谢楚言愤怒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逃跑。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自己能活,管他人是死是活。
黄芩甩一下手中剑,雨水顺着剑身飞溅,她依旧维持着体面,雨水在即将落到她身上之前,自动拐弯往旁边坠落。
反观她面前的谢楚言,浑身被雨淋湿,头发贴着脸颊和脖颈,脸色惨白如纸,一身黑衣不停往下淌水,跟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似的。
黄芩:“轮到你了。”
语调相较先前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在意华疏的逃走,也不在乎谢楚言的打断。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承受庞然大物的恐怖凝视的人,变成谢楚言。
他诧异地望着黄芩,这一刻表情近乎失态,“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实力增长得如此之快,他还记得在青云宗时的黄芩,虽然天资过人,但资质只是让人修炼更快,做不到短短几年时间就突破到大乘期。
是的,大乘期。
直面黄芩时,惊惧与无力感扑面而来,这不是洞虚期会带来的压力,她一定是大乘期。
黄芩挑眉,“看出来了啊。”
至于怎么做到的,自然是和谢楚言一样,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大乘期”三个字一出,原先还热闹的窃窃私语声立即静止,潜伏在草丛看热闹的修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悄悄抬脚溜走。
千年来,灵气逐渐稀薄,实力最顶尖的也就洞虚期,大乘期已经是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
然而,此刻一个活生生的大乘期出现在他们眼前,现在不跑还等什么?
等黄芩把四大势力的人杀完,顺便把看热闹的蝼蚁们也清理一遍吗!
谢楚言咬牙,继续对黄芩出剑。
大乘期又如何,她的等级定然不对劲,必然是付出巨大的代价,先前她一直不出手一定是有顾虑,她能撑多久?
只要坚持到黄芩先力竭,最后的胜利还是他的!
黄芩平静地看一眼谢楚言,随手挥起的一剑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
谢楚言倒地翻滚两圈,吐出一口血。
黄芩站在原地,朝他体内刺入七根银针后,像是无视垃圾一样不再看他,缓缓走到庭院正中央。
四大势力,三个洞虚期,代表着大陆最顶尖的实力,一个被定在原地,一个重伤濒死,一个躺在地上瞪着眼睛,一个分神期的华疏逃之夭夭。
黄芩抬头看天,“差不多了。”
她盘腿坐下,重新摆好木琴开始弹奏。
这一幕看起来有些荒谬,四个敌人一个没死,周边其他人虎视眈眈,她还有心情弹琴。
四人不是单独前来,他们的手下站在不远处,只是先前的战斗以他们的实力无法参与,才远远旁观。
而今首领被擒,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了章法,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当下场面非常奇妙,所有目光再次聚集在黄芩身上,没有人发出动作,盯着她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琴声响起,泛起波澜,是封家人最熟悉的安魂曲。
一声、两声……逃走的华疏返回来,走时两脚落地,回来时四肢在地上乱爬。
他急得满头大汗,但肢体根本不受他的控制,他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走走停停,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七声、八声……却尘缓缓爬起,一点点往前蠕动,如同一滩没有感情的烂肉。
佛光寺一众佛修面露惊惧,往后退一步。
十一声、十二声……封断梅用尽全力朝封家人喊道:“快逃!”
声音破了音,尖锐刺耳,像是乍然迸裂的瓷瓶,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
第十九声、第二十声……谢楚言起身,声若游丝地喊一声,“阿芩。”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的动作,很快一个带动一个,众人哗啦啦地往外跑。
活到现在的人,谁没见过几个死人,死状再恐怖再残忍都见过不少,但见到庭院里的诡谲场面时,还是忍不住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雨还在下,数不清的银针混在雨中纷纷下落,方圆千里,只要有雨的地方,就有银针。
有人注意到了,有人没注意到,总之慌乱传播开来,众人都在骂,却不知道在骂什么,只觉心中惶惶不安,仿佛将有什么大事发生。
“牧行之。”黄芩忽然唤道。
牧行之站在她身后,答道:“我在。”
黄芩问:“你爱我吗?”
牧行之:“爱。”
黄芩:“你愿意为我吞下银针吗?”
牧行之:“愿意。”
黄芩:“为我去死呢?”
牧行之:“可以。”
黄芩:“如果是我动的手怎么办?”
牧行之:“心甘情愿。”
黄芩笑了,在乐声的控制下,却尘、封断梅、华疏、谢楚言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坐下。
他们有人清醒、有人昏迷,清醒的人恐惧地看着黄芩,仿佛她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我在你体内也放过银针,你知道吗?”良久,黄芩再次开口。
牧行之:“猜到过。”
黄芩:“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牧行之回答。
黄芩:“你害怕吗?”
牧行之反问:“你要离开我吗?”
黄芩:“不,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牧行之:“那我没什么可怕的。”
随着持续不断的琴音,四个方位上的人身上发出光芒,他们的灵力快速流失,头发寸寸变白,皮肤耷拉下来,像是垂垂老矣的迟暮老人。
“你……你在干什么?”封断梅沙哑着声音问道。
黄芩答非所问,“你身上的针,在封家的时候我就偷偷放进去,位置稍稍偏了点才导致你一直咳嗽,真是抱歉。”
光芒从四人身上抽出,然后注入大地,以黄芩为中心,地面亮起一根根交错的线条,一点点向外蔓延。
脚下的图案越来越大,从桐秋院到青云宗,再到长河州,而后是万万大山,爬过过河流、平原,沙漠、海洋。
阵法亮起的速度比众人逃离的速度更快,他们先是发现地面的线条,然后看见自己身上亮起光芒,再往后,灵力从体内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