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道:“哥哥送你几步。”
沈青和王定往出乾清宫的方向走去,走的远了,在檐下的王积贵便看不到两人的唇语。
王积贵默然,叫人看不出思绪,心里想的却是缘何他不是小宫女的哥哥。
不然今天就是伏在他的肩头哭了。
什么玩意的幹爹,不过是玩笑之称,一点都做不得真。
怡和殿嫣婕妤處。
用最喜爱的瓷器将两名宫人陷害进慎刑司后,嫣婕妤这才眉眼舒展,星羅在用御医调的药膏轻点在嫣婕妤臉上的两点瑕疵处。
嫣婕妤心知惠贵嫔,现在的林嫔不是对她下药的人,当日不过本着既然已经得罪了林嫔,不若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事栽到她身上的想法,出口意指林嫔。
但事后,嫣婕妤也没有忘记查是谁暗害自己。
林嫔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当日林嫔的宫人不过是一时起意折辱于星羅,想打她的脸,不确定她会不会佩戴香囊。
心知她会佩戴的只有身邊的几个宫女,于是她让星罗查看了她用的东西,发现少量的粉末残留,又暗中观察宫人,终于让她逮住了做手脚的那两名宫人。
自然并非以下毒的名义定罪,不然林嫔知道该闹着喊冤了。
既然得罪到底,嫣婕妤自然不会给林嫔翻身的机会。
于是她只能拿花瓶故意构陷,只是此举,就查不到宫人身后的人是谁了。
现下嫣婕妤数着后宫嫔妃,瞧谁都觉得是想毁她容貌之人。
那粉末起作用的前提是受伤,但宫中多的是不小心。
六月一过,七月宫中又要大摆筵席。
因今年酷热难耐,宴席便在湖边举行,凉凉湖风,倒不叫人觉得心烦气躁。
此外,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何才人有孕一个月。
何才人受宠的次数不低,但也没有嫣婕妤、楚贵人、玉嫔多,甚至还逊色于陈美人和兰婕妤。
偏偏就是她怀孕了。
皇后本来犹豫是否出席宴席,何才人的好消息传来,她的心反而定了。
有何才人吸引目光,那些嫔妃对她的关注也会少一点了。
只是,皇后抚着肚子,这一胎一定要是皇子,不然让何才人生下大皇子,那才是真正的丢脸。
只要一想到那种情景,光是德妃的目光就让她晕眩。
且何才人暂时无法承宠,需得在嫔妃中再選一人来争宠,只是这人選却一时无法敲定。
玉嫔地位稳固,无需她递橄榄枝,楚贵人投效德妃,宣贵人宠爱不多且她也膈应,嫣婕妤无意投靠谁,更想自己立起来,陈美人与兰婕妤便是她见了都头疼,郑才人是个墙头草,李美人天生德妃阵营。
人选只可能从蒋才人和章才人里面选。
等到宴席那日,皇后一见到侍奉在太后身边的蒋才人,便知道选择只剩章才人。
章才人娇俏可爱,性子却过分单纯,皇后心中并非属意她的。
这顿宴席,皇后吃的无滋无味。
沈青这时却不在皇后身边,她和芰荷回坤宁宫去给皇后取东西,芰荷塞给了她张纸条,张唇未发声说了三个字:王公公。
沈青颔首,与芰荷分别。
时间一长,她差点忘了芰荷是王积贵的人。
只是不知道这个王公公是王积贵和王定。
纸条上的地方在离此处不远的假山,与热闹的宴席一条幽径相隔,鲜少有人来这边。
沈青抬脚往那个方向走过去,见光线暗淡,便将手中的提灯点着。
暖光映着前路与她身前,入目发丝都似乎渲染出光。
沈青到时不过停留了一会儿,正摆弄着她的宫灯,王积贵便出现了。
她抬头,惊讶,而后声音糯糯道:“干爹。”
叫的很没底气,当时攀关系仗着身边有人,现下光线昏暗,这里又只有她和王积贵,总归是不自在的。
“不要叫我这个。”太奇怪了。
看吧,沈青趁其不注意撇了撇嘴,郁闷道:“王公公?”
王积贵听出沈青的小脾气,无奈,但更多的是对沈青之后反应的期许。
“你许久没来御前了。”他幽幽道。
沈青点头,不过后来皇上身边的人到坤宁宫找皇后,十次有八次都是王定,她就不计较此事了。
所以呢?她倾耳。
王积贵:“我用闲暇时间,给你雕了一支玉簪。”
他将手中握着的簪子拿出来,放到沈青眼前供她查看。
沈青眼睛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低头凑过来,进宫久了,她也见多识广起来,王积贵用的这块玉料非常好,上面簪头的绿浓得快要滴出来,且簪身是过渡地很好的白玉,且是灵芝样式。
能看出雕簪子的人手艺颇好。
沈青眼神都柔了不少:“好漂亮,王公公的雕工真好,是从小练的吧?”
王积贵的视线温柔地落到沈青的脸庞上,一点点啄过她的眼皮鼻子朱唇:“第一次雕的,毁了不少玉料才得出这么一根玉簪。”
沈青目光震撼,第一次?真不是人!
人的天赋怎么能好成这样?她最嫉妒天才了。
沈青笑吟吟道:“完全看不出,真的要送给我吗?”
她对这个玉簪怎么看怎么喜欢,但也是要客气一下的,但凡现在王积贵点头,她就立刻不带犹豫地收下。
小宫人的目光讨喜,像是会说话一般,就这么直直看向王积贵,唇边的笑容也是那般发自真心的。
王积贵将玉簪插进沈青的发髻中。
沈青安静垂首等待,等王积贵收手,站直身好奇摸了摸,然后原地转了一圈,衣裙随之起舞,像伴着光翩跹的蝴蝶。
她追着叠声问:“好看吗好看吗?”
声音又娇又软。
暗处不知看了多久的人惊疑不定,两种情绪同时涌上心间,衣袍上金灿灿的龙爪暴露了他的身份,正是纪宸。
纪宸此时撞上王积贵和沈青的相会,尴尬让他脸庞微红,头都要冒气了。
这宫人压根不是欲擒故纵,反而是借着往乾清宫送汤的时候与王积贵私会,跟他压根没有半点关系!
深深的无地自容袭上心头,这种情绪是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
所以他也恼羞成怒了,明明有他这个文武双全神俊无俦至高无上的人在,小宫
女什么眼神,居然看上王积贵。
不期然想到一句话,宫女配太监。
什么宫女配太监!因为幼时撞见过不光彩的场面,纪宸对这种说法最是深恶痛绝。
他不希望身边的人这么干,钱全忠和王积贵一直都很干净。
如今后者却栽在了有两副面孔的宫女身上。
王积贵可恶,沈青也可恶。
唯独会錯意的他反倒没什么错处。
纪宸真心实意这么想,如果他不再继续脸红的话,兴许能掩盖过去。
第37章
纪宸在宴席上喝了几杯酒,他酒量不错,没什么醉意,因不耐烦嫔妃在宴席上争宠的话术,便帶着錢继,拎着一壶金樽镶红宝石的酒出来散散心。
錢继说这里幽静,少有人在,他便走到了此处。
刚走到没多久,就发现沈青提着宫灯缓缓走来,因他夜视能力不错,便没讓人打灯,身邊又只有錢继一人,一明一暗下小宫女自然没发现他。
若按照纪宸平日的行径,必会叫錢继将人赶走,但或许酒意上来了,他只迟钝地用手伏在假山的石头上,并未出声。
灯下观美人,即便他不钟愛沈青这种柔弱如蒲柳之姿的美人,也觉出了些惊艳。
就像嫣婕妤虽妩媚动人,但实在不是他素来喜愛的,因其绝色,便不会生出恶感,反而还有新鲜感,给她以宠愛。
沈青亦然,她虽没有佩戴任何贵重首饰,穿的也是宫女制式,身上无一件东西能烘托她的气质,将那种袅袅娉娉的韵味烘托到极致,但仍能看出是美的。
然而,因为沈青是宫女,嫣婕妤是他的嫔妃,这就导致纪宸对两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不想纳宫女,或者说将尊卑分的明明白白。
纪宸玩儿的转君臣,聚得了皇权,既当皇帝,自是唯我独尊的。
太后是他的母后,不能拿来说,但在他心中,皇后甚至都不配与他站在一起,嫔妃和朝臣居于他之下,更不必说宫女了。
这种想法外化成了他威仪的气势,淡漠的性格,说的朴素一点,就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偏偏长的人模狗样,讓人觉得皇帝合该如此薄幸冷情。
纪宸不出声,钱继自然当个哑巴。
这时的纪宸还在想,沈青不会是来偶遇他的吧,他记得沈青明明是和另一名大宫女離开宴席,现在却又独自回到了这里,很难不讓他有想法。
不过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一想法,因为王积贵出现了。
王积贵含着淡淡的笑,跟在乾清宫当值时很不一样,衣裳是新换的,上面的暗绣处处透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