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程诗冷笑,“拽什么英文,装逼。”
“没什么事我挂了。”
“等会儿。”
“还有事?”
“你那个号我不用了,还你。”
程迎挑眉,有些意外。
当初为了追那个所谓的crush,程诗所有小号都被对方拉黑,迫不得已,只能问他借号。
求了他一个礼拜。
这会儿居然就这么放弃了。
没几秒,程诗把改后的密码发了过来。
程迎登上号一瞧,主页倒是跟他借出去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就是他随手这么一刷,推荐视频弹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个没穿上衣的肌肉男擦边。
起先,他还没怎么在意。
直到一路刷下去,擦边视频一条接一条,中间偶尔穿插一条美妆穿搭类的。
那些男人兴许长得不太行,总之也不露脸,就光着个身子搁那儿扭大腚。
程迎闭眼,偏开头“嘶”了一声。
眼睛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闭着眼脑子里也是一片片油腻腻的肌肉。
这号不能要了。
程迎睁开眼,准备注销。
手指一滑,视频划到下一条。
就像是燥热夏季,入目江南天青色下的雨。
整个世界都亮堂清爽起来。
视频里是个女生。
背景很简单,就一面最常见的白墙,同样是没露脸,但她并不乱七八糟地扭来扭去。
对镜拍的穿搭类型视频。
女生个子不高不矮,瞧着165多一点儿,但身材却很好,增之一分太过,少之一分则太瘦。
恰到好处,衬得她换的几套衣服都好看极了。
看得出来,女生脸很小,就这么举着手机对着镜子,整张脸全都严严实实遮挡住。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认真地换角度展示自己身上的衣服,纯音乐的bgm,舒缓又不失节奏。
整条视频总共展示三套衣服,标题话题围绕“拼多多”“女大学生”“便宜好物”等主题展开。
大数据的算法他懂一些,猜到是程诗经常刷类似的视频并点赞互动才会收到系统的投放。
就是不知道堂堂程家大小姐,怎么沦落到用拼多多买衣服——
但倒是不得不承认,这些衣服,都很好看。
也有可能,是被穿衣服的人衬得很好看。
程迎没太在意。
只是,或许是因为被刚刚那一溜儿的油腻肌肉擦边男污染了眼睛,他在这条视频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再往下一滑,又弹出来一条肌肉男擦边。
话题带了一个#大胸男妈妈#
男人胸肌“duangduangduang”弹了几下,慢动作播放,跟肥肉长错了地方似的。
程迎手一顿,飞快地又往上划回去。
目之所及,又像是被春雨洗过。
舒服了。
基于如此强烈的反差和惊心动魄,他点开女生主页,才发现这是个新人博主。
将女生主页发表的几条视频都欣赏完。
为表谢意,程迎点了个关注。
收到章凡宁的私信在意料之外。
他闲来没事喜欢自己研究做些软件或者小程序,恰巧,那阵子在手机上植入了一个秒赞小程序。
只要是他点了关注的人,无论对方发什么动态,他的账号都会自动秒赞。
没想到会引起她的注意。
更意外的是,她问的问题。
跟说梦话似的,梦到什么说什么。
牛怎么突然不吃东西?
他虽贵为豪门少爷,却也做牛做马多年。
他不吃东西,要么是不饿,要么是没时间没心情,或者东西难吃,要么就是得要人哄着。
随口的敷衍,掺杂几分似真似假的经验。
她却不仅当了真,还奉为圭臬。
事后兴高采烈地同他分享牛又开始吃东西了,感激夸赞他的方法很好用,还赋予他“阿花爸爸”的光荣称号,却又告诉他——
阿花是那条不肯吃东西的牛。
这么多年,虽然他过得自食其力,但头顶着程家少爷这个闪闪发光的头衔,加之有张还不错的脸,追他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也不择手段。
那些人搭讪的花样千奇百怪,但他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的,就像掉了牙的老太太半夜说梦话。
听不懂意思,也没什么逻辑。
唯独有一点,很好笑。
身材不错,声音好听,性格有趣。
这人因此在他这里,有了一点独特性,让他不至于反感,也乐意同她闲聊几句,就当是无聊逗乐。
她倒也的确有趣,说的话总让人发笑。
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更是美丽极了。
国外生活枯燥乏味,他日常需要处理许多事,操不完的心,忙忙碌碌,金钱流水一样进钱袋子。
但他早已经没了太大感觉。
只有一天之中,抽空与她闲聊的那短暂片刻,就像是初中英语课本上,每单元最后的那一部分“Just for fun”,让人觉得这节英语课也没那么无聊。
神经难得放松,连笑也憋不住。
他想他爱上这一种感觉。
奇妙又难以言喻。
他猜得懂商场上那些竞争对手跟合作方心里在想什么,也能一步三算,推测出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从而抢先下手,打别人个措手不及。
可他猜不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们开始频繁地聊天,逐渐变成一种习惯。
她时常说一些他没预料的话,也会跟他分享一些开心的事,或者吐槽生活里的不如意。
但她总是很开心的,不快乐的时候少之又少。
她的想法天马行空,她的灵魂活泼生动。
他说今晚月色真美时她说喂鸡不用打灯,他叫她天冷加衣,她说牛不该这时候怀孕。
他朋友圈发张手戴新品戒指的照片,她说我上钩咯,你可以再撒点鱼饵吗,看看腹肌。
他跟她讨论博尔赫斯的诗,她说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为什么洗发露里要加月桂醇,这不是除草剂的成分吗,难道说其实我是一棵草,我的小命谁都想要,噢噢切克闹闹。
他说英国今天的雨下得雾蒙蒙,像一脚踏进童话故事里,她说那你要小心了,大雾天气,有鬼抓你。
他说英国今天难得晴朗一整天,阳光好到像落了一地金光闪闪的金子,她说宝贝快回家吧,现在村里也发金条了,我都领到了,你也来砍一刀试试吧。
他说今天吃到了一顿很难吃的白人饭,她说哇那真不错,你一定会越吃越白吧,然后变成小鸟飞走。
为什么是变成小鸟?
噢,因为听说人死后,都会变成小鸟在世间停留,看完亲朋好友送别才肯飞走。
……
尽管,她有这么多、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脑回路,尽管,她馋他的声音他的身体。
尽管她总是读不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看不懂他少年般幼稚的情愫暗示。
可他仍旧觉得,她无与伦比的可爱。
他的过往和生活像一本枯燥乏味的工具书,印刷字体板板正正,字字句句都了然无趣,或许十足有用,却连让人想要翻开的兴趣都生不起一丝。
可她出现了。
像一个对世间万物都充满探索欲的学者,永远拥有一颗稚子之心,看山不只是山,看水不只是水。
就连看他,也仿佛他是生动的百科全书。
她用彩色的笔,在他这本无聊的书籍上圈圈点点写写画画,留下许多可可爱爱的注解。
那些板正的印刷字体,因此而被赋予灵魂,自动幻化成精怪,织就一幕幕会动的画面。
风会呼啸,水会流动,树会哗然。
他也这样,避无可避地沦陷。
过去的许多年,作为程家的继承人,他享受了多少风光和艳羡,就承受了双倍的困苦和艰辛。
顺遂时不可得意,逆境时不可自弃。
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表现得脆弱,即便是本该天真烂漫的幼年童年时期,他也从未有过一刻跟任何人撒娇的经历。
只有一点,生病时,他就跟中了邪似的,变得矫情无比,饭不肯吃,觉不肯睡,看什么都不顺眼。
却又意识清明,不肯叫家里人知道。
秦琮因此学会了熟稔地哄他。
但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不肯再只满足于秦琮哄他,满脑子都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整颗心乱糟糟,疯狂叫嚣,要见她。
于是趁着生病矫情,抛却满腔矜持,主动邀请。
那天伦敦医院病房窗外的天空阴沉沉,就像是天气预报里说,即将要落雪一般冷。
冷到结成冰,混在水里,兜头浇下来。
她删掉他的好友,切断与他的联系。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唯一的缘由,或许只是因为他刚拉黑了她,不过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