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江晚月咽下喉间苦涩,渐渐沉睡。
冰封的湖面反射寒冬的日光,她小心翼翼趴在冰上,透过冰面反射的冷光,依稀瞧见一抹游曳的色彩。
若隐若现的,恰是她心心念念的彩尾鱼。
江晚月按捺住心跳,拼尽全力,用几乎冻僵的手猛捶冰面,咔嚓——冰面呈现出细碎的深浅不一的纹路。
寒气倏然涌上,江晚月牙关轻颤,半边脸都冻得僵硬木然。
她咬着牙,趴俯在冰面上,望着深不见底,寒气逼人的冰窟,肌肤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逃离。
她闭闭眼眸,想他在月下吹笛的模样,挥毫写福字的模样,对她轻笑的模样……
江晚月想,她不能退缩。
江晚月手持一臂之长的鱼网,想要去网那轻快疾速的水中精灵。
咔嚓——冰面裂纹倏然扩散。
身子重重一沉,她还未曾来得及调整姿势,已倏然掉进看不到尽头的冰窟……
她大声呼救,却无一人听闻,无一人朝她伸出手……
江晚月从梦中醒来,衾被冰冷,一身冷汗。
饶是盖两层厚厚的棉被,她仍觉得寒意难抵。
江晚月喘息着,渐渐平静了呼吸。
身侧,烛灯勾勒出温暖的光晕,床畔的暖炉轻烟袅袅,她蹭到谢璧身畔,鼓起勇气,轻轻将脸颊贴在男人温暖的脊背上。
她有夫君。
有谢璧在,自己便不是一个人。
次日,谢璧醒来睁开眼,却发现身侧的被子空空的。
他抬眸,唇角微微弯了弯。
江晚月发丝微蓬,几缕墨发从耳边滑到白皙的脖颈,她在床炉上搭了个衣衫架,正将自己的官袍小心翼翼的平铺,轻移熏蒸。
屋里有地龙,香炉放的是香料,也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如此烘烤,待到谢璧出门,官袍从里到外皆是暖的。
江晚月回头,瞧见谢璧正笑看自己,忙亲手从香炉上拿来官袍,为谢璧穿妥当,那官袍一着身,谢璧便察觉到从肩到背,皆是一阵暖意。
谢璧低眸,妻轻垂的睫毛正低颤,像蝶翅般撩动人心。
官袍上沾染了香丸的味道,闻起来清甜缥缈,似是将春茶和枇杷混合到了一处。
这是江晚月的气息,此时穿在身上,如同一个暖暖的怀抱包裹住了他。
谢璧轻轻握住妻白净的手腕上,低声道:“你操劳了。”
江晚月脸色微红,侧身站在一侧,目送夫君出了府。
江晚月在房里看了一整日的诗词,偶尔发呆,偶尔写上几句。
谢璧回家后,换下官袍,走到江晚月身侧,含笑看了看妻正在看的诗文道:“可有喜欢的诗句?”
江晚月低声道:“嗯……是有两首。”
她将早就准备好的诗句放在谢璧面前,谢璧看了看,沉稳开口念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没人会想到,两句诗,恰好组成了她的名字。
他念诗时,就如同在念她的名字。
江晚月偏过头,唇角带了笑意。
成婚将近一载,她的夫君很少喊她的名字。
谢璧看了江晚月片刻,眉梢挑起,笑道:“若说咏诵月的诗,我喜欢的这两句倒更好些——晚月溢清寒,人间几处看?”
他沉稳低哑的声音轻轻起伏,引得江晚月的心也上下起伏。
她的小心思,被他识破了。
他念的诗里有她的名字,且是清晰连在一处的。
第07章 第7章
来东都已有半年,但江晚月一向很少出门。
她乍来东都的时候,也是小姑娘心性,总是想到处多看看瞧瞧,见个世面。
还记得约莫是清明前后的春假,她跟随谢璧出来祭祖归家,江晚月极少出谢府,坐在车帐里,怯怯探出头,在混合了清甜脂粉香的空气中,张望着陌生繁华的东都。
一路繁华目不暇接,江晚月有很多想问的,她悄悄看一眼身侧闭目养神的谢璧,却又不知问何事妥当。
马车停下,江晚月恰好瞧见马车旁的小店门前有闪烁的栀子灯,簇簇火焰甚是明亮耀目,这一路走来,每隔一段距离,总能瞧见相似的小巧精致灯笼,江晚月笑着对谢璧道:“东都很多人喜欢栀子灯吗,这一路看见了不少相似的。”
这是江晚月翻来覆去,特意挑选的最无异议最安全的感叹。
谁知谢璧听她如此问,脸上的笑意登时凝了凝。
就连车外言语的竹西等人,也都齐齐沉默,气氛登时凝重。
等江晚月回府,谢璧还特意吩咐她身边的秋璃道:“夫人对东都风情不熟,无事少出门,真要出门,也要报于我知晓。”
江晚月恰好走到门后,将这番叮嘱尽数听了去。
后知后觉的江晚月这才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做错了事或是说错了话,可她却不知错在何处。
百般揣摩,直到最后无意看风物志,才察觉那日看到的栀子灯是勾栏所在的暗号。
东都的高门正妻,是绝不会说出那些话的。
也唯有她,从偏远的山涧嫁过来,如同乌鸦飞到了凤凰巢,却处处格格不入,一开口就能闹出笑话。
经了此事后,江晚月对东都的憧憬也渐渐消散,更多的是惶恐局促。
她唯恐说错话,做错事,闹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