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金乌幻影从扶桑枝头腾飞又沉落,他们却始终没有盼到穗岁的身影。
弟子们不记得回生岭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未通过考核,大约是术法不佳,表现不好,才达不到回生岭认定的神影标准。
穗岁与弟子们之间的切磋终止于八师兄这里,因而再往前的师兄们并不知道她的实力如何。眼见着穗岁已经走入回生岭快五十日,他们终于按捺不住,问起其他与师妹交手过的弟子们堕云台内的细节来。
八师兄说:“十五对进攻与防御类的术法掌握,比她刚来北殿的时候都进步了不少,但真正将我打败的还是祝融虚像的神力压制。”
他在几位师兄身上来回扫视一番,语气颇不确定道:“其实我也说不准,十五若是以这样的长进速度,在神相的作用下究竟能在短时间里做到哪一步,可是……”
大师兄接着他的话说完:“可若是光凭这些,就想通过回生岭的考验,应当是不够的。”
她一定在里面找到了别的破局方法,而不是只依赖于祝融虚像的神力。
回生岭内,穗岁所面临的遭遇确实与其他弟子想象的不同。
她根本没有用上半点祝融虚像的神力去应对回生岭出的难题。
一开始穗岁刚入回生岭的时候,遇到了一只九尾赤狐。它动作灵巧,神出鬼没,穗岁下意识地就拿真火去追,很努力地跟上赤狐的速度,却怎么也讨不得好。
九尾赤狐虽身形敏捷,但它亦属火系,所发出的攻势并不能对穗岁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一人一狐之间交手的次数越多,就越能被穗岁抓到漏洞,如此慢慢消耗,才将它击败。
赤狐幻影消散的同时,一条长着两对翅膀的黑蛇破空而来,仰头长啸,扇动着翅膀卷出直冲霄汉的水汽,向穗岁一同扑来。
这里的一切都与路迷镜内十分相似,但幻象的逼真程度与发出的攻势都比路迷镜内更胜一筹,而且每击溃一个幻象,便会没有间歇地生出更加强大的上古神兽来与弟子交手。
穗岁忽然在想,路迷镜内的幻象是由术法高深的神官备下的,每一个前往受训的弟子都能自由调整所遇幻象的强弱,可总有一个上限。幻象再怎么逼真,也是神官们捏出来的,无论如何都越不过真的神兽去。
而回生岭的由来无人得知,也没有神官能提前操控,它的上限会在哪里呢?
哪怕前期都能打得过,只要灵兽的强度无止境地提升下去,挑战者迟早会有败下阵来的那一刻。
难道是单纯地看弟子们能走到哪一步吗?
这一刻穗岁猛然意识到,回生岭所考验的不应该只是走入山中弟子的术法和灵力。
她一边躲避着眼前这只龙龟一次次高抬利爪又落下时激起的风浪,一边迅速地思考起来。
她深知幻象进阶到这一步,术法和攻击几乎已经对它造不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了,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最多熬过一两个幻象,她就要被传出山门,再无挽回的可能。
回生岭存在的意义是要选拔神影,那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神影呢?
“上古十大战神神力霸道,英勇好斗,常以攻为守,为了胜利不顾一切代价。”
“而神影,就是为战神承起代价的人;战神主攻,神影只守,是他们唯一的后盾。”
“神影是为战神而生的,名字本来只是个代号。”
“一个完整强大的神影是战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你连舍弃自我的觉悟都没有,劝你早些离开这里,莫要再拖累更多人了。”
“战神主攻,神影只守。”
“舍弃自我,做战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无数话语如同洪水般从山林间倾泻而出,那都是从前穗岁听闻过的有关神影的一切,有些是姜林晖说的,有北殿弟子们谈论的,也有明梧先生告诉她的。
可仔细想来,都在说着相同的事情。
洗铸神相的根本在于销毁自己,再造新生。
然后以影之名,去成全另一个人。
神影所需要的,从来不是强大到足够与战神匹敌的神力。
穗岁忽然睁开双眼,直直对上龙龟的竖瞳,将遍布空间的真火收至身侧,于周身上下形成一道由火筑造的结界,全力抵挡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罡风。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穗岁忽然敏锐地感觉到被凌冽的罡风掀起的火星逐渐减弱。那双骇人的竖瞳被垂下的眼皮遮去一半,随后龙龟细长的脖子向下压了一下。
从穗岁的角度看去,仿佛它在高处对她微微鞠了一躬。
下一刻那硕大的幻象溘然堙灭,穗岁身边的真火也一并消散,她忍不住往前方踉跄了一步。
然而回生岭没有给她太多调整的时间,很快虚空中传来一声长鸣,火红的羽翼撕开无尽的黑,盘旋而来的庞然大物似鹤,似雀,又似鹰。
是毕方。
它挥舞着翅膀,周遭凌空浮现根根妖冶羽毛,尖端如箭指着穗岁,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穗岁微抬眼帘,再次召起真火包裹住自己,却在那羽箭触及火障时卸了一分力。
于是便漏了几支从她肩侧擦过,鲜艳的血珠自伤口迸出,于火海消融。
一旦开了这样的口子,穗岁便觉得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应当。她面对的幻象愈发狠厉,可召至身畔自保的真火却越来越稀薄。
直到最后,她把周身流转的灵力稳妥地放在地上,然后凭一捧诚笃的肝胆血肉,以凡胎俗骨,迎上一头看不见边际的鲲鹏。
穗岁阖上双眼,静静等着它来宣判自己的生死。
不破不立,若是她猜错了……
那就错吧。
有人说过,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是等了很久,穗岁都没有感受到她预料中的伤痛。
她缓缓睁开双眸,却看见那硕大无朋的巨物早就消失不见,仿佛可以吞噬瀛寰的黑暗再一次聚拢过来。
——她正前方看不清距离的尽头,却出现了一道光。
有一个人松形鹤骨,少见地拢着袖子立于光中,在枭蛇鬼怪、魑魅魍魉的末路,等着她。
黎岄已经在回生岭的门前等了许久许久,他从没觉得光阴被拉得这样长,长到他看见穗岁破开幽冥从岭中走出的时候,恍如隔世。
可他又毫不意外。
好像如果有一个人注定会得到回生岭的认可,劈开重重幻象而来,那一定是、也只会是她。
回生岭中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穗岁步伐虚浮地走来,黎岄这才看清她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出现在他眼前。
她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只鲜红的脚印,宛若在墨池中开出一朵烂漫的红莲。
入回生岭的时候,她身上穿着的鹅黄色弟子服,如今已经彻底看不出本来面貌,从里衣到外袍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褐色,昭告着山内发生的一切。
她的血将衣裳一次次地染透,才勾出这样浓墨重彩的画。
黎岄看着这样的穗岁,忽然心底升起一种陌生的混茫。
他分明将所有应该生出的情感全都割舍干净,此刻心中却有一片寻不到由来的混沌,风驰云卷地笼罩下来,叫他束手无策。
而穗岁终于走到黎岄面前,迎着那双晦暗不明的浅眸,单膝着地。
“殿下,走出这座山,我就是您的神影了。”她昔日殷红的唇此时苍白若雪,声音低缓,“天理人情之外,三界六族之中,只要是您想做的,我都陪着您。从今以后,我只属于您。”
【作者有话要说】
回生岭:一个个都想做dps,我明明在找t。
第63章 “穗岁,好好待他。”
弟子们大多会在回生岭中挂彩, 却都不至于落得穗岁的模样。
当她从山门云镜走出时,围聚在旸谷云阶上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他们先是被如同一个血人的穗岁震惊,等看到她身后的黎岄走上前来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刹那间诸神对着穗岁与黎岄一同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 恭迎神影大人。”
黎岄于扶桑前俯视众神,微微颔首,接了这礼。
他身后的穗岁面不改色, 似乎不为眼前的任何景象所动, 血衣映衬下的仙姿佚貌, 端得她仿佛生来高贵清明, 担得起这一声声的“大人”。
但其实穗岁此刻眼前聚着白茫茫大雾一片,耳朵也听不清任何东西,天地间只剩她眼前触手可及的一捧霜雪, 于是她不过是在定定地对着身前的黎岄发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旸谷众神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穗岁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支撑到了极限, 可肉/体的木然与神思的亢奋却同时存在着,像是在相互拉锯争夺着她整个身体的控制权。
似乎是在见到黎岄以后才更加难受的,却也不若平日那样能清晰感受到神骨处传来的异样,因为她的四肢百骸都在忍受着更尖锐的痛, 将旁的情绪全都掩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