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无法与仙使的记忆共情,并不理解他为何要将此女留在身边,只是思及此事心中不喜。人界事于人界了,林晖,待我历劫完成,请你帮我把仙使的所有记忆抹去。至于她……”
他略一顿歇,才继续说:“她有自己的命数,卷入此间已是不该。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加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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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使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他分明记得自己的记忆还停留在替穗岁掖了掖床角的片段,随后不知怎么就失去了意识。
他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里来的?
仙使闭眼,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一会儿,才听见屋外传来十分有节奏的刀板碰撞声。
“你在做什么?”仙使在身上施了道结界,并没有披上厚重的大氅,走到厨房里。
寒冬腊月,厨房蒸腾得很热,穗岁也因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忙活不停而微微冒汗,她的袖口利索地用两根带子系在身后,头上也扎起一道汗巾,却还是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漏了出来,随意地飘在额前。
“呀,你醒啦!”听到仙使的声音,穗岁放下菜刀,脸上没有前夜仙使看见的在睡梦中焦虑悲切的神情。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睁得圆圆的:“是不是我昨日药熬得太浓了?竟然害你睡到这个时候……再晚些醒来,就直接到年三十啦。”
她说的话十分轻快,声音清脆婉转,一字一句仿佛小儿爱玩的弹珠,落在仙使的心尖上。
“或许吧。”
“我在准备年夜饭呢,明天白日里还要写春联剪窗花,怕忙不过来。”穗岁指着一旁的几个小碗介绍道,“也不知道这儿兴什么,我就都准备了些。这是李嫂特质的芝麻馅,是要做汤圆的;这碗拌了虾,那份全素的才是给你备的春卷馅儿。我还留了点包馄饨,全吃炸的太油了,很快会腻的。”
仙使看向另外一盆白色的粉状物,满脸不解。
“那个呀就是面粉,明日正式做之前才能和的,不然现在天气这么冷,摆到明天会硬的,包不起来东西。”穗岁细心地解释给他听。
“我可以用法术把它留存在你想要的状态。”
穗岁咯咯笑起来:“您就省些力气吧!”
笑完她歪了歪脑袋,心想这过年本就是阖家欢乐的时候,也不该让仙使完全闲着,否则少了点参与感也不算完整。
于是对他说:“要不您想想春联上写什么吧?”
“好。”仙使先答应了下来,随后才问,“春联是怎么写的?”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这个……大概上下联对仗工整,横批提炼,前者字数多些,横批简洁点,都道些吉祥的话就差不多了吧。”
穗岁又拿起菜刀:“我得快些准备了,等下小芙还要给我送写春联的红纸来呢。”
可是一直等她准备齐了所有菜肴,调配好了酱料,看着愈发完整的月相越来越高,星空渐朗,穗岁都没有等到李芙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姜林晖:不敢不从,又怕以后殿下打脸。
甚至几天后打脸打得飞速(。
第38章 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仙使无关。
穗岁一直守在小窗边, 等得实在无聊,就开始在心中检查明日的安排,确保大年夜里一切都顺顺利利。
就在她盘完第三遍要做的事后, 穗岁合上了那扇小窗,站起身来。
“不行,我得去找她。”
兴许小芙只是把今夜的约定忘了, 又或许前些日子被冷风一吹着了凉耽搁了。无论如何她得去看看李芙, 确认她没事才好。
穗岁蹑手蹑脚地走到小院门口, 刚换上她自己做的靴子, 焦急地迈出一步,身形略顿,又回头看了仙使的主屋一眼。
他的屋内没有留一盏灯, 应是睡得很熟。
穗岁忽然就觉得心安了不少, 长长地吁了口气,戴好面巾,随后转身往寒风中走去。
她那时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她此生作为仙侍, 站在院口回眸看向小院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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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渔村十分安静。
夜已深,大多数村民作息规律, 歇得很早。可是穗岁却在这寂寥中警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连动物的窸窣声都没有, 整片渔村甚至没有一团篝火, 也没有一户人家点灯。
穗岁已经许久不曾在这个时间来到渔村的民屋附近, 有些模糊了以往对它的印象——从前子夜时分的渔村, 也是这样漆黑一片, 阒无人声的吗?
可疑惑归疑惑, 穗岁仍然小心翼翼地弯着腰, 朝着记忆中李家的位置前进。
渔村地处偏远,很少有外乡人前来。村内彼此知根知底,又因有仙使的存在,人心向善,虔诚淳良。所以村内大小几十户人家,平日里都没有落锁的习惯。
穗岁就这样十分顺利地抵达李家,推开了院门。
院内亦是没有一点灯光。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或许别的人家夜晚是要熄灭所有灯火才能入睡的,但是穗岁在李嫂家住过,知道她和小芙的习惯。
李家兄弟在外远行,李嫂整日为他们担忧,夜里只有点上一小盏灯,她才觉得有安全感,得以入眠。
所以她的屋内窗边总是会燃着一盏烛火的。
穗岁停留在李嫂的屋外,并不敢贸然进入,心中愈发跼蹐。
就在这时,小院四周忽然喧闹起来。
昏暗的环境瞬间被百十火把点亮,火折子那有些呛人的气息一同散发出来,穗岁不适地眯了眯眼,忍不住举起右手挡在脸前。
等她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后,李家院子已经被村民团团围住。
“就是她,撺掇李芙私自逃离。”
这说话之人的声音十分耳生,穗岁放下手,转过身去看,就见村长身边站着一个黢黑矮胖的妇人,短短的眉毛拧在一起,五官聚在蛋饼似的面庞中央,扭成滑稽丑陋的模样。
可是穗岁看着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村子里的人她或许对不上名字,但大多见过,这位想来就是琪娘了。
姜林晖给的符袋不止可以隐匿小芙的气息,更可以保她平安,只要小芙不愿意,琪娘不可能近她的身。
想到这里,穗岁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李芙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回答她话的并不是琪娘。两个身强力壮的青年走到穗岁身后,钳住了她的手,再狠狠摁着她跪道地上,其中一人说,“违背皇仙的指令会给全村带来灾厄,到时候仙使都护不住我们,当然要把李芙好好看管起来。”
另一个人嗓音要更粗厚一些,却刻意压低了语气中的凶狠,对着穗岁面前的人祈求道:“琪娘,这一切都是穗岁一人所为,她并非我们村中之人,也不知有何居心逗留此处,早些时候甚至对仙使有过不敬。请您看在我们一村老少诚心的份上,向郡守与皇仙大人美言几句。”
“呵。”琪娘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穷酸地方的事儿,说出去也不怕脏了皇仙大人的耳朵。不过郡守那儿……还得看你们的表现。”
从他们对话中穗岁大概听明白了李芙目前还无大碍,略松了口气。只是她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觉察到李芙要逃走的?
事关重大,她分明对小芙再三强调过不能把这事告诉给李嫂外的任何人,小芙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不可能胡乱漏了风声。
穗岁抬头去看村长。
却见村长低着头,目光垂于地上,并没有出声。他似乎感知到了穗岁的眼神,身形微动,于是穗岁就看到了站在村长背后的人。
是李嫂。
穗岁瞳孔瞬间长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李嫂!
倘若这背后的主使是李嫂,那么小芙落入琪娘的手中,她的谋划全都暴露,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莫说是李芙了,就连她也对李嫂全无防备。
“为什么……”穗岁的眼神中全是哀恸,注视着李嫂——她甚至不想用这个十分亲昵的称呼去唤她,“冯遇恩!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什么不给她一条生路!”
“天真!”没等冯遇恩回答,琪娘先尖锐地笑开,“冯姐姐自然也是郡守的人,九年前她被派来这破烂村子看管李芙,为的就是防止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贱蝼蚁冒犯仙人威严。姐姐的大名也是你配喊的?”
冯遇恩脸上哪里还有穗岁熟悉的那个李嫂羞涩木讷的神情,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扬着下巴,冷漠地睨她,把那个符袋扔到穗岁身前的地上:“穗岁,此物可是仙使给你的?”
至此为止,穗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符袋,往前微微探了探,却被身后的青年当做是不服之意,一脚踹上穗岁的脊背,将她踩趴在泥路上。
凛风把泥沙吹得又冷又硬,穗岁颧骨冷不丁磕在石子上,立刻蹭出一片红印。
紧接着一只肮脏的鞋子踩上她的另外半边脸,琪娘刺耳的声音在穗岁头顶上方响起:“说话呀,刚才讲话不是很响嘛,怎么,我一问就成哑巴了?”